1992年的春天注定是载入史册的春天。邓小平南巡讲话像一股东风,吹开了中华大地满眼春色。
昨天,才利见到财贸中专学校教书的表姐夫桂武。这位经济专家兴奋地给他说,这次南巡讲话解放思想,解答了多年来许多理论上的困惑,中国改革开放必将揭开新的篇章,迈进新时代。我们这代人又有了更广阔的舞台。才利听了也异常激动,回来后反复阅读琢磨,一夜未眠。
一大早,才利来到农学院实验田边,手里捻着熟悉的泥土,心中还是不能平静。35岁的他,留校任教至今已经10年了。他对这块实验田有着深厚的感情,在这里他付出了辛勤和汗水,培育研究出许多优良的品种!如今他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多少年孕育在心里的种子,将要破土而出。
“才老师!”他远远看见卓娅拿着一个文件夹小跑过来,长发在春风中飘扬。她脸颊微红,阳光下透着一股青春的活力。
"实验数据我都整理好了。"卓娅递过文件夹,大大的眼睛深情地看着他的老师。
才利低头翻看数据,其实并那么认真。卓娅是他带的研究生,聪明勤奋,更重要的是,她对农业有着和他一样的执着。三年来,他们一起在实验田里挥汗如雨,一起为每一个数据观察研究。不知不觉中,那份师生情谊已经悄然发生变化。
"才老师,您在想什么?"卓娅歪着头问。
才利合上文件夹,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峦:"我在想凤凰山那边的地。上周去考察,那里的土质很适合规模化种植。"
卓娅的笑容僵了一下:"您还在考虑那个计划?"
"不是考虑,"才利转头看她,眼神坚定,"我已经决定了。下周就递交辞职申请。"
卓娅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紧紧咬住了下唇。
才利知道她在想什么。三个月前,在实验田边那棵老槐树下,他第一次吻了她。一个月前,他带她去见了自己的父母,他应承父母亲准备在今年秋天结婚。
"卓娅..."才利伸手想握住她的手,却被躲开了。
"为什么非要现在?"卓娅的声音颤抖着,"我们不是说好等你评上副教授就..."
"等不了了。"才利叹了口气,"农村改革正在关键时期,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已经发挥到极限。我在凤凰山考察了半年,那里的土地分散经营效率太低。如果能把土地集中流转,规模化种植,引进良种和机械化..."
"又是你的改革理想!"卓娅突然提高了声音,"你有没有想过我?想过我们的未来?你辞去教职去种地,我父母会怎么想?"
才利沉默了。他知道卓娅的父母都是省城干部,对女儿和一个农学院讲师的恋情本就勉强接受,若知道他要去当农民...
"我们可以一起。"才利轻声说,"你的专业能力..."
"不!"卓娅后退一步,眼中噙着泪水,"我不会跟你去当农民。我读了这么多年书不是为了..."她突然停住,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才利的眼神黯淡下来:"不是为了像我这样,对吗?"
卓娅慌乱地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关系。"才利勉强笑了笑,"我理解。这是你的选择。"
卓娅哭着跑开了。才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实验楼转角。
三天后,才利把辞职信放在了系主任桌上。
"你疯了?"头发花白的老主任拍案而起,"你知道多少人挤破头想留校?"
才利平静地站着:"主任,您教过我们,农业的根本出路在于现代化。现在农村一家一户的种植模式,怎么实现现代化!凡事总要去实践,我要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实践?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吗?"主任气得胡子直抖,"要知道你下了海回来可就难了!”
“主任,你没看小平南巡讲话吗,改革开放要开创新时代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才利搬出南巡讲话和主任讲道理。主任脸色缓了一下,询问道:“那个小女朋友怎么办?听说都快结婚了。"
才利双手不好意思地摩挲着:"她有她的选择。"
主任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长叹一声,在辞职信上签了字:"去吧去吧,你们这些年轻人,不撞南墙不回头。"
从主任办公室出来,才利感到一阵轻松,抬头望向天空,湛蓝如洗,就你那年他站在田埂上得知高考恢复时的天空。
那年他本该参加高考,"四五事件"没有结论,不能报名。第二年,他抓住机会考入农学院,成为村里第一个大学生。毕业后留校任教,在乡亲们眼中已经是"跳出农门"的成功典范。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回老家看到乡亲们还在用老方法种地,产量低下,他的心里就像压了块石头。
特别是表妹金然家。表姐夫桂武在城里教学,她拉扯两个孩子,和公爹及小姑桂芝家种着10亩责任田,虽丝在校期间他给她带优质种子,可分散的小农经济注定效率有限。前几年,桂武评上讲师,把两个孩子的户口“农转非”,责任田就更少了。种什么都不成,规模太小了。因为粮食价格不好,一些地少的,都撂了荒,在村子企业上班和外出打工了……
想到这,才利暗下决心,他要去证明,规模化、机械化农业才是出路。即使没有卓娅,即使所有人都反对,他也要走下去。
收拾办公室那天,卓娅来了。她默默帮才利打包书籍,两人都互相躲避眼神,不说一句话。直到最后一箱封好,卓娅才开口:"我申请了省农科院的实习。"
才利的手指僵在箱子上:"什么时候走?"
"下周。"卓娅深吸一口气,"我们...需要时间冷静。"
才利点点头,喉咙发紧:"祝你一切顺利。"
卓娅突然扑上来紧紧抱住他,泪水打湿了他的衬衫:"为什么非要这样...为什么不能等等..."
才利轻抚她的长发,没有说话。他知道,有些路必须独行。
凤凰山脚下,唐二婶和根宝叔正在自家玉米地里除草。自从儿子唐明、儿媳秀姑、女儿唐英外出打工以后,一家子的地全撂给了他们老两口。他们置不起农业机械,还用锨镢锄头种地。像棉花这样太复杂的种植,他们种不了,也就是按季节撒点种子,种种麦子玉米什么的,收成怎么样全靠老天赏赐。四月的阳光已经有些毒辣,汗水顺着他们晒黑的脸颊滑落。远处传来拖拉机的声音,唐二婶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
"表姑!表姑父!"才利从拖拉机上跳下来,朝他们挥手。
唐二婶惊讶地瞪大眼睛:"才利?你怎么..."
"我来家种地了。"才利笑着走近,指了指身后的拖拉机,"我要帮你们实现机械化种植!"
二婶的表情从惊喜变成困惑:"这孩子,都多大了还没有个正形,你不是在农学院教书吗?"
"辞职了。"才利轻描淡写地说,弯腰检查麦苗长势,"苖子太稀了,如果连片种植,用机械播种施肥,产量至少能翻倍。"
唐二婶一把拉住他:"等等,你什么意思?"
才利直起身,认真地看着表姑:"我准备租下凤凰山南坡两百亩地,搞规模化种植实验。你把责任田流转给我统一经营,你来给我打工,按月领工资,还有分红。"
在一旁一直没有言语的根宝叔,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你让我把地交出去?"
“不是交出去,是合作经营。"才利耐心解释,"你照样是土地承包人,只是把经营权..."
"不行!"一贯老实淳朴的根宝叔打断他,"听不懂你那些弯弯绕!"
才利早有准备,从包里拿出一份合同:"这是保底协议,无论盈亏,你每年至少能拿到..."
"啪!"二婶打掉了合同,纸张散落一地:"才利!你读了几年书就忘了本是不是?地是农民的命根子!我宁可自己苦点累点,也要把地攥在自己手里!"
才利弯腰捡起合同,声音依然平静。指着远处的田地,"你看张叔家,三亩地分成七八块,东一块西一块,拖拉机都开不进去。你看那是谁家的,草长得比庄稼还高..."
"那是人家的事!"唐二婶拉下了脸,"才利,我丑话说前头,别在村里搞你那套。乡亲们不会同意的!你又不是这个村的,别给你表姑我丢脸抹黑!简直是读书读傻了!"
才利叹了口气:"我会证明给你们看。"说着开着拖拉机去了村里,二婶气得直摇头,根宝叔直跺脚。
才利这没进村就碰了钉子,而且还是自己的亲戚。他感到这土地流转让不是一件简单事,农村的风俗,农民的习惯和观念,不是一句话两句话就能解决的。这需要实践,需要时间。多年的工作经验和社会历练,他也懂得,个体在社会中是渺小的,得依靠组织的力量。他决定去找金然和她小姑子、村支书桂芝,让她俩想办法。
他来到金然家,只有她公爹桂老伯在,说金然在地毯厂上着班呢。他又跑到地毯厂去找。凤凰山地毯厂可今非昔比了,已经改为“凤凰山地毯股份有限公司”,凤凰牌地毯已经远销海外,成为知名品牌。金然也成了公司总经理。才利到地毯厂时,金然和桂芝正在领着一批客人在参观车间。等客人走了之后,姑嫂二人在接待室见到才利。
金然见到才利,十分高兴:“表弟怎么有空来了?”桂芝也说:“才大教授,是不是又给我们送什么良种来了!”才利看到凤凰山村这两位女能人,顿时肃然起敬,心想,两位女性都把企业办得这样好,堂堂七尺男儿岂有办不好之理。于是接着桂芝的话:“桂书记,这次不是送良种,而是要常驻凤凰山种地来了,还要请你帮忙呢!”桂芝一头雾水,金然明白,捅了才利一拳,“表弟,真有你的,还真自己砸了铁饭碗,回来种地呀!”才利大笑着说:“你以为我以前是说着玩呀!你没看到好多干部都下海经商了吗!”看到桂芝还懵懂着,就将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
桂芝和金然这几年办企业,走南闯北,经多见广,一下子就明白了。“这是好事啊!金然嫂子,先把咱家那十亩地交给才老师种,我们就可以放开手脚干我们的企业了。”金然表示赞同:“这几亩地真成了累赘了,种没空,不种荒着也不行。估计村里像我们这样想法的挺多,表弟这事准能成!”才利摆摆手,笑笑说:“也未必,刚才进村时碰到表姑表
姑父他们就不同意。你这当支书的要帮我多做工作啊!”
果然,不出才利所料,要参与土地流转的人家少之又少,仅有十来户,零零星星的地块加起来也就是五六十亩,而且中间又有几户不参与流转的,这样地块就连不起来。才利眼看着他的宏伟计划就要落空了。事已至此,才利无路可退,只好破釜沉舟,怎么也得把这五六十亩先搞起来。他让金然领着,对不参与流转的几户,逐户做工作。他发现村民不愿参与土地流转,还是担心万一实验失败,他们的收入没有保障。农民的想法就是这样现实。最后,才利打消了原来"村民合作"想法,改成租赁经营,风险由他承担。只能等成功后的示范效应了。几户原先不愿流转的村民拿到租赁费,自然也就签了转让合同。唯独不签的就是才利的表姑唐二婶,才利可真是无计可施了。
才利让金然去问到底是什么原因,二婶翻来覆去就是那些理由,自己的地自己种踏实,对才利那一套不放心。要不就说这些地还有唐明、唐英的,他们在外打工,得问问他们同意吧。
聪明的金然知道这都是姑姑的搪塞之言,真正的原因是有个“阴谋”。金然让才利回趟大银家,去说服他父母。才利若有所悟,自己辞职事先没禀报父母,心里正打着鼓呢。
才利是傍晚才到家的,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刚迈进家门,当头就迎来了父亲扔来的一棒,父亲前些年脑中风半身不遂,不能连贯地说成一句话,只说了一个字“滚!”就哆嗦成一块儿了。母亲劝住父亲,“有事说事,怎么还打上人了!”才利吃完了很沉闷的晚饭,父亲不理他,独自上炕睡去了。母亲收拾完灶间,默默地和才利坐下来。母亲叹了口气:“唉!孩子大了不由娘啊!翅膀硬了!”才利懊悔地对母亲说:“都怪儿子不好,没有事先和二老商量,让你们挂念了!”才利从来没有看到母亲这样生气,她手“啪啪”地拍着桌子:“你就是个不让娘省心的孩子!小时候人家说你地主崽子,你不是打破人家的头,就是抓破人家的脸,娘是天天跟在你后面给人家赔不是,还担心人家揪住不放斗你爹!”才利听母亲唠叨这些老黄历,故意
放轻松嗔怪道:“那还不是怨娘疼爱儿子,从不舍得打我一下,不打不成器嘛!”母亲叹口气,语气缓和了不少,看着才利说:“那是因为你没有错,这地主的帽子不应该压在你小孩子的头上啊!”才利没作声,心里想,我就是不认命,后来不是考上大学证明给他们看了吗!母亲好像看透了他的心思,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可你倒好,凭着好好的老师不当,又回来当农民,当地主了!”母亲的这一高音,把才利逗的“噗嗤”笑了:“娘啊!这可不是地主,是佃户哎!租别人的地种!”“这不更惨到家了,佃户啊,怪不得快要结婚了,媳妇跑了呢!”母亲带着讽刺挖苦的口气问,“租着地了吗?”才利笑着诉苦:“表姑不租,我的地就连不成片,规模化种植就实现不了。”母亲幸灾乐祸,拍着手:“这可好了!你就再回学校教书呗!你表姑可是抠门地主出身,一般人说服不了她!”才利听母亲这样说,也不再绕弯子,直接点破:“你也不用和表姑一唱一和了,她不租,我就绕过去,即使再难我也要把规模化经营搞下去!”母亲知道儿子的脾气,一旦决定下来,也是九头牛拉不回来。于是再不作声,俩人沉默起来。过了一会儿,母亲“唉”了一声,像是自言自语:“这么大了,又当了农民,连个媳妇也找不着,打一辈子光棍吧!卓娅多好的姑娘啊!”才利听母亲这么一讲,知道她思想上活动了,就不适时机地说:“等我试验成功了,当了大农场主,还愁找不到媳妇吗?”母亲被他逗的多云转晴了。接下来,才利一五一十地将自己的想法说给母亲听,一直说到深夜。
从家里回来后,才利顺利地与表姑签下了协议,总算有了五十多亩地,可才利觉得还是太少,只能一步一步来了。
傍晚回到仓库改造成的住处,才利点亮煤油灯,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信封上印着省农科院的字样,是卓娅一周前寄来的。他小心翼翼地拆开,尽管已经读过无数遍。"才利,"信纸上娟秀的字迹刺痛他的眼睛,"父母给我安排了相亲,对方是农科院副院长的儿子。我想我们都需要现实一点。你选择了你的理想,我尊重,但我不能把未来赌在一个不肯为我妥协的男人身上..."
才利把信折好放回抽屉,没有像前几次那样试图写回信。他知道卓娅说得对,他确实把土地流转计划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甚至超过他们的感情。
第二天清晨,才利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谁?"他揉着酸胀的眼睛开门,意外地看到支书桂芝站在门外。
"走,带你看个地方。"桂芝神秘地招手。
两人沿着田埂走了半小时,来到一片荒废的果园。老旧的铁丝网东倒西歪,果树大多已经枯死。
"这里以前是大队果园,"桂芝指着四周,"包产到户后没人管,荒了十年。三十亩好地啊,就这么糟蹋了。"
才利蹲下抓了把土捻了捻:"土质不错,改良一下能种棉花。"
"我就是这个意思。"桂芝眼睛一亮,"你看这地还和你租下的地能连成一片。村里开会决定了,把这三十亩一块给你做实验。"
才利心头一热:"谢谢桂芝书记!可是..."他想起村里的反对声,“村民们都同意吗?"
“你也别怪他们,村里不全是顽固派,你看年轻人对你那套挺感兴趣来!"桂芝指的果园东边,看到有五六个年轻村民等在那里。
"才老师!"十八岁的小峰兴奋地跑过来,"我妈不让我把家里的地流转给你,但我可以来干活!我中学毕业了,有力气!"
才利眼眶发热。他转向其他人:"你们都想参加?"
"想!"一个扎马尾的姑娘小菲大声说,"我在县里打工三年了,见过人家大农场怎么种地。才老师,带我们干吧!"
才利深吸一口气:"好!我们先清理果园,然后平整土地!"
"等等。"桂芝突然打断他,"有个条件,头三年你得保证每亩地产量不低于现在水平,不能让跟着你的人吃亏。"
才利郑重点头:"我立军令状。"
接下来的日子,才利带着这支"青年突击队"起早贪黑地改造果园。砍掉枯树,深耕土地,铺设简易滴灌系统。很快,三十多亩果园成了平整的土地,与原来租的五十多亩连成一片,真成了一个小规模的“农场”。
七月的太阳毒辣得像蘸了盐水的鞭子,抽在才利的后颈上。他蹲在实验田里,小心翼翼地检查每一株棉花的长势。三个月的心血没有白费——棉株已经有半人高,结满了青翠的棉桃,再有三个月就能收获了。
"才老师!"小峰从田埂上跑来,手里挥舞着一张纸,"省农科院的回信!他们说我们的滴灌系统很有推广价值!"
才利接过信,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自从果园改造完成,他每周都给省农科院写信汇报进展,这是第一次收到这么积极的回复。他下意识瞥了一眼署名处,不是卓娅。自从分手后,他们再没联系过。
"太好了!"才利把信折好塞进口袋,"明天开始第二批追肥,争取亩产突破三百斤。"
傍晚时分,才利想去金然家坐坐,这一阵子光顾着棉花田了,住在一个村都见不上几面,说不上几句话。实验能到今天,多亏了金然和桂芝帮忙。来到金然家门口正要敲门,天空突然传来一声闷雷。
才利抬头,西边的天空不知何时已经乌云密布,黑压压的云层像打翻的墨汁迅速蔓延。那不是普通的雨云——云底呈现出诡异的绿色,边缘翻滚着不祥的波纹。
"冰雹!"才利浑身一紧,顾不上敲门就冲进院子,"金然!要下冰雹了!"
金然从厨房跑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什么?"
"实验田!"才利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棉桃刚成型,经不起冰雹!我得去盖防护网!"
金然抬头看了看天色,脸色瞬间煞白:"这云...你快走!我去喊人帮忙!"
不一会儿,大队喇叭里响起桂芝的声音:“大伙注意了!大伙注意了!冰雹要来了,大伙赶紧去才老师实验田,拿上塑料布!拿上麻袋!拿上能遮雨的东西!……”不一会儿,才利回头看,跟上来不少的村民。
"分头行动!"金然大喊着指挥后来的村民,"张叔李婶负责东边,小峰带年轻人去西边!"
才利感激地看了表姐一眼,却发现她已经冲进田里,正用塑料布遮盖最关键的几株实验棉种。
约半个小时的工夫,冰雹砸了下来,有黄豆大小,打在脸上生疼。尽管大伙七手八脚地加以防护,但这么大面积的棉田,怎么能防护过来!眼看着棉株被砸得七零八落,嫩绿的棉桃散落一地。
"完了..."才利双腿一软,跪在泥泞的田里。冰凉的泥水浸透了他的裤子,但他毫无知觉。
"才老师!"小峰突然大喊,"省农科院的电话!村委会让你赶紧去接!"
才利机械地迈开步子,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村委会。才利拿起话筒,里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声:"才利?我是卓娅。"
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你怎么..."
"我在省气象台看到你们那边有强对流天气预警。"卓娅的声音又快又急,"实验田怎么样了?"
才利喉咙发紧:"全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棉株到什么阶段了?"
"盛铃期,棉桃刚成型。"
"还来得及补救!"卓娅突然提高声音,"听我说,农科院刚引进一种植物生长调节剂,可以促进受灾作物恢复。我马上联系车送过去,还有覆膜和支架..."
"卓娅..."才利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久到才利以为断线了。
"我看到了你寄给农科院的实验报告。"卓娅轻声说,"你是对的,才利。规模化、机械化才是农业的未来。"
才利握紧话筒,声音有些颤抖:"谢谢。但这不只是为了证明我是对的..."
"我知道。"卓娅的声音柔和下来,"不用多说了。"
挂断电话,才利站在村委会门口,看着村民们三三两两从实验田方向回来,个个垂头丧气。桂芝鼓励他:"别太难过,天灾人祸..."
"不。"才利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还没结束。省农科院会送救灾物资来,我们还能抢救一部分。"
桂芝惊讶地看着他:"可是..."
"麻烦您通知大家,"才利声音洪亮,"明天一早,愿意帮忙的来实验田集合,工钱照付。"
第二天黎明,才利独自来到实验田,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二十多个人已经在田里忙碌,扶正倒伏的棉株,清理断枝。最让他震惊的是,表姑和姑父这两个“老顽固”也在其中,正小心翼翼地为一株受损的棉株绑支架。
"大家...来得真早啊!"才利嗓子一阵发紧。
十月的凤凰山,棉田如雪。才利站在田埂上,望着眼前这片洁白的海洋,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自豪感。一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废的果园,如今却成了人们瞩目的高产示范田。
"才老师!"小峰气喘吁吁地跑来,手里挥舞着一封信,"省里的考察团明天就到!县里通知我们做好接待准备!"
才利接过信,信封上印着省农科院的红头字样,落款是"卓娅 ”。自从冰雹灾害那次通话后,他们通过几次信,但都是公事公办地讨论技术问题。这次她真的要来了?
"都有谁来?"才利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省农科院五位专家,还有地区农业局的领导。"小峰兴奋地说,"听说要推广我们的模式!"
才利点点头,脸上浮现出久违的笑容。风吹过棉田,掀起一片白色的波浪,像是大地在呼吸。他想起最后一次和卓娅分别,她伤心地哭着的样子。一年过去了,他们又因为这片土地再次交集了。
第二天一早,才利带着村民们在村口等候。九点多钟,三辆吉普车卷着尘土驶来。车门打开,几位头发花白的专家先下了车,然后是地区农业局的干部。才利伸长脖子张望,却没看到卓娅的身影。
"才利同志!"一位专家热情地握住他的手,"久仰久仰!你的实验报告我们都看了,很有深度!"
才利一边寒暄,一边不停地往车里瞟。直到最后一个人下车,他才看到卓娅坐在最后一辆车的副驾驶位,正低头整理资料。一年不见,她剪短了头发,白衬衫外套着件米色针织衫,看起来成熟了许多。
"卓...卓技术员。"才利走过去,不知怎的这么正式的叫卓娅。
卓娅抬头,眼睛一亮,随即恢复专业表情:"才老师,好久不见。这是我们的初步考察方案。"她递过一份文件,指尖微微发抖。
才利接过文件,和卓娅商量考察的具体细节。卓娅身上淡淡的茉莉花香飘过来,那么熟悉,又那么遥远。
考察持续了一整天。才利带着专家们走遍实验田的每个角落,详细介绍土地流转模式、机械化种植经验和滴灌技术的应用。卓娅全程认真记录,偶尔提出一些专业问题。
傍晚的座谈会上,分歧出现了。
"这种大规模土地流转不符合中央精神!"一位戴眼镜的老专家提出质疑,"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才是农村集体所有制的基本形式!"
"土地流转是经营权流转,没有改变所有制性质,但分散经营已经遇到瓶颈。"才利平静地反驳,"机械化、规模化才是现代农业的出路。我们的实践证明——"
"你们的'实践'才一年!万一失败了,农民的利益谁来保障!"老专家打断他,"昙花一现的例子多了去了!"
会议室气氛骤然紧张。才利看到卓娅皱起眉头,在笔记本上快速写着什么。她撕下那张纸,悄悄递给身旁的副院长。
副院长看了纸条,若有所思:"才利同志,你们遇到的最大困难是什么?"
"人才和技术。"才利直言不讳,"农村留不住年轻人,懂新技术的人太少。"
一直沉默的卓娅突然开口:"我建议设立一个农技培训站,省院可以定期派技术员下乡指导。"她看向才利,眼神坚定,"同时选拔当地青年去省里培训,就像小峰这样的有文化的青年。"
才利惊讶地看着她。这个建议直指问题核心,而且显然经过深思熟虑——她甚至知道小峰的名字。
会议持续到晚上九点,最终达成初步协议:省农科院将凤凰山列为科技示范基地,提供技术和设备支持;地区农业局协调政策保障;村里成立合作社,由才利负责具体实施。
散会后,专家们乘车回县城招待所。卓娅故意落在最后,等人都走了,才转身对才利说:"能带我看看你的住处吗?"
才利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很简陋..."
"没关系。"卓娅轻声说,"我想看看这一年你是怎么过的。"
仓库改造成的住所比卓娅想象的还要简陋。一张木板床,一个书架,一张堆满资料的桌子,角落里是用砖头垒成的简易灶台。唯一像样的家具是一把旧藤椅,上面铺着干净的格子布。
"坐这里。"才利把藤椅让给她,自己坐在床沿,"喝点什么?只有白开水和...白开水。"
卓娅笑了,环顾四周,目光停在墙上的一张照片上——那是农学院毕业时他们班的合影,她和才利并肩站在后排。"你还留着这个。"
才利没有回答,只是问:"在省农科院工作怎么样?"
"很好。"卓娅低头摆弄衣角,"副院长很器重我,给了我很多机会。"她停顿了一下,"相亲对象...后来没成。"
屋内陷入沉默。煤油灯的光晕在两人之间晃动,投下暧昧的阴影。
"卓娅,谢谢你帮我!"才利似乎没话找话,"冰雹那次,还有今天的建议..."
卓娅抬起头,眼睛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我看到了你寄给农科院的每一份报告。你在做正确的事,才利..."她的声音低下去,"我当初太幼稚了。"
"不。"才利摇头,"你有权力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我不该要求你放弃一切跟我冒险。"
"可这就是你啊。"卓娅突然笑了,"固执、理想主义、不肯妥协...也正是这些让我..."她戛然而止,站起身,"太晚了,我该回去了。"
才利送她到村口等车。月光下,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偶尔重叠,又迅速分开。
吉普车远去了,才利还站在原地。身后传来脚步声,金然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旁。
"谈得怎么样?"她促狭地眨眨眼。
才利叹了口气:"工作谈得很好。"
"就只是工作?"金然撇嘴,"我看那姑娘眼睛都快粘你身上了。"
"表姐!"才利耳根发热,"别胡说。人家是省里的技术员!"
"技术员怎么了?技术员就不吃饭不结婚了?"金然叉腰,"我看她比一年前懂事多了。今天会上帮你说话那劲儿,啧啧..."
才利无奈地摇头,心里却泛起一丝暖意。回到住处,他发现桌上多了一个信封,里面是一沓省农科院的内部资料,全是关于规模化种植的最新研究成果。首页有卓娅娟秀的笔记:"这些可能对你有用。明天见。"
才利把资料小心地放进抽屉,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十分明亮,分外迷人。
第二天考察团离开前,副院长宣布了正式决定:凤凰山列为省级农业科技示范基地,才利担任总负责人;省农科院将派遣常驻技术员,首批培训名单包括小峰在内的五名农村青年。
村民们欢呼雀跃,才利激动的只是一个劲儿地说着感谢的话,与考察团成员一一握手告别。当握到卓娅时,她悄悄塞给才利一张纸条:"我会申请做常驻技术员。等我回来。"
才利攥着纸条,看着吉普车渐行渐远,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期待。他望向远处丰收的棉田,洁白的棉絮像雪花般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向他诉说这片土地无限的生机与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