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狮眼

元和街上有三片土。

那土原是三尊石狮子，是青石灰拌了豆粉，掺了扬河水塑的。那石狮是什么时候蹲那儿的？已无人知晓，只晓得，似乎在这元和街还没成的时候，那石狮就已经在这儿了。

石狮的眼球很漂亮，似乎是青玉黑料的，又好像只是单纯的黑玉雕的，很真实，真实的跟我从画上见过的狮子眼睛一样。

我是极喜欢那石狮的，特别是喜欢那六个眼珠子。为什么呢？到底是小孩对漂亮玩意儿的喜欢吧？我并不很在意那眼珠的价值，我只是觉得那玩意儿很漂亮，很好玩儿。

那一年，我应是十三四了，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天的可怕——那会儿是一九三几年，抗日战争爆发也有些年头了，那天，一群穿着黄色军服的日本人冲进了我们这条老街。男女老少挨个排队站好，像一群待宰的鸡鹅，等着屠夫的挑选。

那天整条街上无一例外，全部都是哀嚎声，男人，女人，老人，小孩。就连鸡鸭鹅狗都在哀嚎，恍惚间，我甚至听到了天都在哭泣。

那天具体发生了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我也不愿意说），只记得听见了十一二声如炸雷般的枪响，只看见十一二个人如失了魂碎了骨一样瘫倒。只记住了那十一二个人的亲人们，捂着嘴想哭又不敢哭，想叫又不敢叫的样子。那天我记住了一群头戴军帽，军帽上是太阳的恶犬在狂吠。

街口，我看见那三尊石狮子的眼睛在幽幽的泛着寒光，在幽幽的看着……

从那天起，此后的每一天，街上都有人在死去，有的死在枪下，还算痛快。至少一下子不算特别疼，就死了。有的有的死在了练刺刀的桩子上，有的死在了床上。孩子？孩子也死了，只是死的比大人少些。

我到现在都记得有一天，有一个女孩，不过是七八岁的年纪，就被那群畜牲糟蹋了，人当晚就死了。在我们那个时代，被欺辱了的女性是没有活下去的权利的。那群畜牲当着我们的面欺辱了她。她当时哭的声音很大声，很惨。哭的我想要逃走，他娘甚至扑了上去，自己扒了衣裳，希望那群畜牲能放过他的女儿。

“呯！”是枪声。

那女人死了，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她丈夫就躲在人群里缩着头，他不敢出来，他再难过再悲伤，他也不敢出来，他怕死，他太怕了，他怕的甚至连仇都不敢报了。

你知道嘛？我当时就在那看着，听着，我当时就在想，凭什么我们什么都没有干，就要被这样的屠杀！？为什么？

一团火苗就燃起了，它终将烧起，烧一把野火，烧出个朗朗乾坤。

又过了几天，街上约有300多人，现在就剩下100多人了，五天，就在五天里死了近200多个人。

夜深了，但那团火却越烧越旺。三，40个青年人聚在村口手中，是镰刀和木棒。领头的人叫二牛20多了，他是那群青年人中最大的。

我也在其中，我是最小的一个。我爹娘早些年出了外地，留我一个人在这街上，我怕死，而且应是这三四十人中最怕的，但我当时想，我是一个中国人，一个有良心的中国人，我不能在自己的土地上被欺负了，我再怕，也应该死在与那群畜牲的拼斗上。

临出发前，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用小刀把石狮子的眼珠撬了下来，用布包了，塞在怀里。二牛走过来问我怕吗？我说怕。二牛看了我一眼，对我说，这次活下来，那石狮子还有那眼珠子，就给你了。

现在想想倒有些忍俊不禁，记得那些日本人还没来以前，我就打过那石狮眼珠的主意，还被打了一顿，当时呀，打我的人就是二牛。

“时候到了，走！”这是二牛在那天晚上说的最后的一句话。

我们一群人跟二牛一起冲进了日本人的屋里，出来时，每个人身上都是血，进去的人是三四十个出来的，只有八九个。

我出来了，二牛没出来。

我命大，到底是活下来了，还干掉了几个日本人，但二牛没有，二牛当时替我挡了一枪，所以我这命应该是二牛从阎王手里换来的。用他的，换我的。

后来因为躲避战乱，我们全街的人都走了。那死了妻女的男人没走，其他人则全部躲进了落霞山里。

我经常伙同几个年轻人一起出来，有时去看二牛，有时去看那丫头和她娘，有时则去给她爹送些吃食。

再后来，抗日战争结束了，中国赢了，我们所有人又欢天喜地的从山里出来，回到了街上。

那年我刚好20了。我又去看了一眼那失了妻女的男人，却惊讶的看到了一具冰冷的尸体，他是笑着死的，大抵死前见到了想见的人。

接口的石狮子也没了，地上只剩下了土，说来惭愧，那石狮子是我亲手砸的。石狮的年岁很久了，也算是个文物，走之前我就想着就算砸了，也不能让那些日本人捡了去，这也算是一点宽慰了。

夕阳下，二牛的坟连着二丫（二丫就是那跳进死的女孩），二丫的坟连着他爹娘，周围是近200座的野坟——那一片地如今成了坟场。

是夜，耳畔传来清风簌簌。我手腕戴着一串手链，是青玉黑料，又似黑玉。透过那玉，我又看到了当年的绝望。

那段岁月苦痛，但值得铭记，因为那些牺牲的人，因为那些牺牲的青年，因为这条街，因为这街头的三片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