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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雨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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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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痞子

那是一个痞子,当初是村里胡三太爷的重孙,他们一家都是地主,他太爷的父亲,他太爷的父亲的父亲,一直到他们胡家祖宗那辈吧,才是从平民开始打拼。

传到这痞子手里,已经不知道是第多少代了,这痞子呀,村里的人一提起那都恨得牙痒痒,调戏人家小姑娘,偷鸡摸狗,游手好闲,赌博吃酒……啥坏事没干过?他爹也不是啥好东西,平日里欺男霸女,娶了四房小妾,就盼着能生个儿子,传宗接代。

好容易!这第四房小妾生了个儿子,也就是这痞子,那真是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基本就是要啥有啥,甚至在这痞子满月酒抓周的时候还连摆了三天的流水席,那排场,那阵仗,真的是让人又爱又恨呐!

一开始村里人还想着,说不定这小子就跟他爹不一样呢?说不定这小的有个坏种爹,但是个好玩意儿?嚯!可这小子打小就没表现出来什么不同于他那爹的样儿!那真是一样的混账,毛都没长齐呢,就开始偷鸡摸狗了,唯独一点儿啊,比较好,就是这痞子呀,他贪财,但不是很好色,最多也就是动手动脚,真干啥倒没有过,这也是他唯一比他那混账爹好的地方。

他爹可就念叨他,天天指望着他给老胡家传宗接代,可他就是不,而且游手好闲,也不学家里的手艺,成天和几个狐朋狗友喝花酒,赌博,唯独就对这个色字一点不沾。

这是为嘛儿呢?村里人就说:“不知道这混账玩意儿拜了哪个道士为师,那道士说要修仙,不能谢了元阳,所以这混账玩意儿呀,就一直按耐着呢!至于指望,他真是个好玩意儿?那简直就是公鸡打鸣儿,奇了怪了!”

可是一开始这番解释,还有人知道,到后来呀,就以讹传讹,哎,慢慢村子里就传开了,都说这胡家的儿子啊,生不了儿子,说好听点就是不到年龄,说难听点呀,就是不举。

这可给胡三太爷急坏了,他好不容易催着自己的孙子娶了媳妇,生了儿子,这下子重孙又被村里的人这样传,你想啊,这对于一个老地主来说,那得多么的讽刺?面子过不去!

老话说的好啊!“人活一张脸,树活一身皮。”如今这胡三太爷感觉自己的脸面有点挂不住了,这痞子的爹也有这种感觉,所以就一直催吧催吧,有一天,这痞子不耐烦了,把他爹一推:“去你娘的!要不是看你把老子弄出来,老子早揍你娘的了!”

这一骂可好,当天呐,这痞子就被打了一顿,打完之后呢,这痞子就被他爹送到了南京,哇,那繁华!看着这村里的痞子,那双目流转,就在那待了好多年,这痞子的爹催呀,痞子也不回去。直到那天——

有个人给痞子送来了一封信。

痞子把信拆开一看,天塌了:他太爷死了,他娘也不行了。

这痞子顿时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他马上拿身上的银元租了条船,一路上那是可劲儿的催船家,中途在心里一直念叨嘀咕着:“为什么呢?”

终于,这痞子赶到了家,一到家门口,他就听到那嘹亮的唢呐声——那声音可就不像结婚时那么喜庆了,反倒是透着一种阴森的气息,家门口的红灯笼也被摘下来,换成了白色,还停着两副棺材。

几乎就是刷一下,那痞子的眼泪就下来了,他忙来到院子里,看见一个身体圆润的四五十岁的老人——那是他爹,他爹现在也不好过呀!头发熬的花白,走路现在一瘸一拐的,还得靠拐杖,就包括那原本发福的身材,现在都有点瘦下来了,一双眼睛,现在也不好了,见到儿子愣了好半天才认出来。

可这爷俩见面第一句话不是感天动地,这痞子绷了半天,干巴巴憋出来一句:“爹。”他爹看着痞子,啥都没说,就把他带到了那两幅棺材前头,然后按着痞子的头一人给上了一柱香,之后转身就走了,看都没看痞子一眼。

痞子心里那个委屈啊!他觉得自个儿的爹真是老糊涂了,对自己也不像平日里那么好了,这痞子委屈呀!

于是把自己的太爷和娘刚一下葬,这痞子就乘船回了南京,他爹也没拦他,只不过半夜给他行李里塞了一叠银票。

这一年,痞子刚好是二十三四了,他爹也四五十了——这痞子是一点没想到,这次分别,竟是永别。

随着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的一声冲锋号, 卢沟桥事变爆发,远在南京的痞子只是从报纸上看过,他一点都不知道战争有多么的残酷。他照样吃,照样喝,照样睡,照样赌,他就是没有回去看他爹。

突然有一天,南京城门前来了一条大船,船上全是穿着黄色军装的小鬼子,这些鬼子一下船呐,那突突突突的枪声就没停过,整个南京全乱了。痞子当时正在一家店里赌博,听到这枪声,整个人都吓蒙了,直到看见有一个人被那枪砰的一下射穿了心脏,血溅在这痞子头上,这痞子一下子反应过来了——他慌忙地把脸上的血液擦,然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你也别骂他窝囊,这四周啥躲的地方都没有,他就跪在那,不停的磕头,嗯,在那儿求那些小日本放过他。跟小日本倒也有意思,看见他这么窝囊,直接失去了杀掉他的心了,踹了他两脚,又甩了他几个耳光,就让他走了。

这痞子心里暗暗道,这小日本狗是个好人,可紧接着,他就不这么觉得了——那些剩下的日本人拿刺刀把他们赶在一起,然后就有一个日本人上来叽里呱啦一顿鸟语,旁边还有个梳着汉奸头的头胡子在那翻译:“皇军说,只要你们听话,就不杀你们,只要你们配合,说出赤匪都窝藏在哪儿,好处大大的有!”

可没一个人说话,人们面面相觑,有一个看着壮实的中年男人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要说什么,但被他的怀着孕的老婆给拦住了。

有一个日本狗看见了,当即冲过去,甩了那男人几个耳光,然后冲那男人的肚子狠狠踹了一脚,把那男人踹的像一只虾一样卧在地上。用叽里呱啦的听不懂的鸟语问那男人,那男人捂着肚子,一脸懵。

进随而来的就是砰砰两声枪响,那男人捂着肚子的手,无力的搭在地上,那小日本看着还不过瘾,又在旁边看了一眼,把那男人的老婆扯出去,紧随日子就是那女人的求饶声和那小鬼子的笑声。

旁边的人都看着,但是没一个人敢管,那痞子满腔怒火,他毕竟师傅是个道士,他刚想冲出去给这日本狗一个教训的时候,突然想起这日本狗手里那烧火棍,砰一下,人就倒地上了。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他听见那女人惨叫一声,再向前看时,那女人衣衫不整的张着腿,瞳孔没了,肚子也被剖开了。他这怒火,一下子直冲天灵盖——可以想到,日本狗手里的烧火棍,他又犹豫了。

这时,他突然看到一个背影发福的人,他一下子认出来了——那是他爹!他快步走过去,结果他爹突然冲出人群,把那日本鬼子给撞倒在地,那日本狗当时正提裤子呢,这一撞可不得了,直接光着屁股跪在地上了,说来也巧,那日本狗刚好跪在了那女子的身前,他爹狠狠地把那把枪从日本狗手里抢了过来,随后拿枪托奋力一砸,砰的一声,那日本狗就一个响头,磕在那女子身旁,然后他看见他爹一把把刺刀从枪上取下来,一下子冲那个日本狗身上扎了下去,随之而来的是好像下雨一样的枪响——他爹就站在那,拿那把枪把自己的身体撑的笔直——临死前,他爹看着他,这痞子一辈子都忘不了他爹那个眼神。

然后南京城里就多了个傻子,见了人只会嘿嘿的笑,那日本狗踹他,他就打回去,这期间还有个日本狗想要杀了他,是被其他人拦住了,其他的日本狗想,留个傻子取乐也不错。那想杀了他的日本人一想,确实,这么好的乐子,现在杀了多少有点不值当,就把他打了一顿,然后把他摁在泥里,冲着他的头撒了泡尿。

很快,一九三八年一月,黑色的日子来了——那些日本狗不知道脑子抽了什么风,他们的人性不知道去了哪,他们说的是那么的好听“皇军要给你们登户口,登了户口就不用害怕了。”然后,去登户口的人,没有一个回来的。当时那条街上的尸体堆成了山,血水混着雨水淌成了河,那河说实话一点都不大,但是太深了,深的你一眼都看不到头。

那傻子当时就在那条街上游荡,他就盯着那条红河,他就盯着——盯着盯着,他突然跪下来,然后冲着那河重重磕了几个头——那傻子的眼神还是那么浑浊,但是好像狼一样,那股血性太吓人了。

那痞子左看一眼,右看一眼——他看到一个日本兵拖着一个女孩,那女孩最大不过十六——向着巷子内走去,那痞子就一边嘿嘿的傻笑着,一边紧盯着那日本人,他也跟进了那巷子里。

刚一进去,他就看见女孩的衣裳被那畜牲撕烂了,那畜生狞笑着,那女孩哇哇的哭——傻子把外套脱下来,悄悄摸上去,一下就把那日本狗的脖子勒住了——等到那日本兵不挣扎后,那傻子才松开手。那个女孩看傻了眼,傻子就冲她嘿嘿一笑,从兜里掏啊掏,掏出了一块糖——那糖是他爹死的那天他买的,他当时本来是打算让博赌累了吃的。

那女孩拿了糖,傻子便催着她赶紧跑,那女孩呢?人家可不傻,顺着巷子,一路就跑了。

那女孩儿刚走,傻子就端着枪走了出去,他把枪藏在背后,你别看这傻子傻体格子可壮了,足足有一米九那么高——那些日本狗,一下可没看出来,纷纷围了上来,打算拿这傻子取乐。

那傻子在他们围上来之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枪从背后抽了出来,砰砰砰,砰砰砰——那些日本狗一看见枪,立刻就冲着傻子扫射,傻子拿着枪不会用啊!然后那些日本兵把枪上膛,又瞄准傻子——那傻子哆嗦着手,也把枪上膛,之后冲着前头开枪了——砰!一个日本人倒下了。

那傻子愣了一下,手往前一推,像是要把枪丢掉,但他看见街道上横躺着的尸体的时候,他猛地把枪端起,又咧嘴笑了起来——他不顾迎面而来的子弹,转着圈的乱扫——很快,街道上就剩他一个站着的。

这傻子可不是神仙,他就是个凡人,身上这么多窟窿眼子,他早该倒下了,可他偏偏就没有,他就拿着那杆枪,学着脑子中模模糊糊的记忆,把身体撑得笔直,他看见远处的火光,火光里,他看见他道士师傅的影子,他看见他爹的影子,他娘的影子,他太爷的影子——他看到那被剖开肚子的孕妇的影子,看到那孕妇丈夫的影子,看到刚刚他救的女孩的影子,看到地上那一地尸体的影子。

最后,他看到自己的影子——站的笔直,从骨子里就透出来一股混不吝的感觉,他想起来自己是谁了——他是小村庄里跑出来的地主儿子,他是个痞子,他叫——胡广文。

很多年以后,一九八五年八月十五日那天,一个女孩被她奶奶牵着,她奶奶带着那女孩来到一把枪前头:“囡囡,你千万记住这把枪,就是这把枪当初救了你奶奶,你记住,以后每逢一月十日,你要到南坡上的那座荒坟那儿祭拜一次。”

那小女孩瞪着懵懂的眼睛看着奶奶,用可爱的娇娇的声音回答:“好!奶奶!囡囡记住了!”

她奶奶笑着看着她,摸摸她的头,然后带着她步履蹒跚地走出了纪念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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