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莲花一晃齐眉棍,跳到徐良跟前,高声喝道‘徐良小辈’都说你背叛武林,手毒心狠……”
一个磨的发旧的唱戏机正嗡嗡地播着评书,姥爷抱着唱戏机微微闭住眼,头上的帽子戴的歪歪扭扭,睡着了也不知道关。
“姥爷,我要吃冰棍!”
我跳着喊着拨开门帘跑进屋,姥爷吓的手一抖,唱戏机都抱不稳了,里面的评书声还高一阵低一阵的飘在空气里,只留我站在门口傻乎乎地笑
小时候的我在乡下,个头只有柜门一半高,木头柜子上裹着块绿布,那是我最好奇也最喜欢的地方。姥爷总会从里面掏出各种好吃的,甜糖,饼干,什么都有。
他每次拿给我的时候,总是举的高高的,看我上蹿下跳的模样,他几根白白的胡须都撇成了花
姥爷家的门口有个大院,大鹅,果树,小黄狗,是我最初的印象。院里总是很热闹,有大大小小的花盆,上面的花开的正欢,我看的喜欢,就偷偷的摘下来装在塑料瓶盖里,学电视里的大人做果酱。
渐渐的,院子里也有我的东西了,矮矮胖胖的小罐子排成一排,是我的果酱工厂。家里的母猫生了崽,有一只我给取了名字,是姥爷答应给我作玩伴的,不捉老鼠。还有皮轮胎做成的小秋千,刚种下的人参果树……
有时候,姥爷去棚地里干活,我就骑着自己的扭扭车,跟在后面。当时拧着方向盘,用两条腿向前扑棱,可风光呢,以为自己和大人一样会开车了。
姥爷的草帽大大的,里面装满了青绿青绿的小柿子,都是地里还没熟的绿果,我爬在棚里只找小的摘。
姥爷问:“满篮都酸不溜的不好吃呀,红的甜。”
我说,人是小小的,吃的也应该是小小的,随即指了指自己,姥爷笑的眯弯了眼,像画里的老神仙。
到了冬天,早晨除了被窝都是冰冰的,我总赖在床上不肯起。不一会门帘一响,姥爷捂着个东西进门,从怀里掏出来赶紧放进我被窝
“姥爷,热乎!”
我一看是两个白胖白胖的大包子,乐的合不拢嘴。
他两只手冻的僵僵的,鼻头也冻的红红的,用鼻尖蹭我额头
我又说:“这个冰乎”
换他乐的合不拢嘴了……
到了后来,我要去城里念书。走的时候,我边咬着馒头边哭,姥爷笑着和妈妈说还舍不得了呢。车子开的好快,我在窗里看着姥爷慢慢缩成一个小黑点,一揣兜,里面藏着一沓皱皱巴巴的钱
我走以后,看着院里一排排不能吃的‘果酱’,他哭了,没跟我说,我给他打电话听出来的。
再后来,姥爷的肺越来越不好了
一咳嗽,像一只漏气的就风箱,呼嗒呼嗒来回地扯,耳朵也听不清了,可怀里的评书声没断过,反反复复就那么几章,他一听就是一辈子。
乡下的时光没有精确的分秒,日子是细火慢熬炖出来的。姥爷喜欢热闹,街角有几个爱下象棋的老头,他每次戴好小帽,骑着绿皮三轮就凑了过去,也不下棋,就围着看,兜里的评书不知道忘没忘记关
过年的时候,他说想去五台山看看,家里人应和着说要跟着一起去,结果鞭炮一响,人就散了
下一次再见面的时候,床头已经放上了一个大大的呼吸机,一根细细的管子,沉甸甸的拴住了他。
等落日的光悄悄淌进来的时候,桌上的旧茶,床沿卷成一团的猫,咿咿呀呀的唱戏机,和泛黄的日历,像在放一场很老很老的电影,衬得姥爷也很老很老了。
“我带你去”
那时的我有些侥幸,总想着让姥爷等一等,我忙完了,一定带他去
谁知道,连着呼吸机的管子,越来越短,最后直接覆在脸上,他变的更瘦了,一张小小的床是他度过岁月的世界
我搬不动呼吸机,我想带他去,家里人不让,我觉得自己没用,他笑盈盈地看着我,他听不见我们在吵什么,只觉得看见我,他高兴。
后来的后来,呼吸机的管子再也缠不住他了。
我坐在他躺过的床边,反反复复地抚摸那只外壳磨花的唱戏机,试探地拨下按钮
“说书人唱戏劝人方,三条大……道……”声音滋滋啦啦的模糊起来,有姥爷身上沉沉的木头味
最后一次见面,我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坟上的土,像他小时候蹭我额头一样
奇怪,地上怎么也冰乎,姥爷也没挨冻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