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落进荒坡的时候,老周总觉得土地是空的。
空了好几年。
坡地在布依村寨后头,高一处低一处,早些年那是全村最养人的熟土。苞谷、四季豆、秋冬一茬青菜,哪块地都没闲过。后来年轻人成群结队往外走,剩下老人小孩,田就一年一年败下去。野蒿从地头漫到地尾,藤蔓绞着枯树往上缠,日头晒得泥巴发白,脚踩上去松松垮垮,像一块旧麻布扔在那儿没人收。
老周每次路过都要站一会儿。他在村里当了十几年村干部,眼里见不得土地撂荒。路过一次,心里堵一回。
那年开春,驻村的小杨来了。
小杨话不多,天天穿双胶鞋满寨子转,鞋底糊的泥比别人都厚。别的驻村干部盯项目盯报表,他倒好,哪儿草深往哪儿钻。
有一回傍晚,日头斜在荒坡上,金红金红的。小杨蹲在田埂上点烟,老周巡山正好路过,两人蹲在草堆边。还是老周先开了口:"地荒了,人心也懒了。"
小杨没接话,看了一会儿满坡的野蒿子,才说:"地不会荒,是人忘了怎么种。"
老周没吭声,烟夹在指间烧了半截。
那天傍晚风不大,两个人蹲在坡上有一搭没一搭聊着,竟聊出个念头来。小杨说城里人现在稀罕土地,村里地没人种,不如把坡整出来划成小块,让城里人来认。有人来摸土,地就缓过来了。
老周听完摆了摆手:"城里人?锄头都没摸过,哪会种地?"
小杨笑了笑:"不会才好。不会才愿意来,才觉得新鲜。"
从那天起,每天收工后小杨就扛着镰刀上山。寨里几个老人见他肯下力气,也主动来搭手。五六个人,趁着每天傍晚那点天光,徒手开荒。
割草、清杂、搬石头、平土、挖沟。白天忙村务,傍晚一身汗。
野草割了又长,长的没有割的快。手心的茧子一层叠一层,裤管永远潮乎乎的。汗水滴进干裂的泥巴里,溅起一小团灰,慢慢把沉睡了好几年的坡地泡软了。
老周有回弯腰搬石头,起身时看见夕阳把他的影子铺在刚翻出来的新土上,鼻头忽然一酸。他守了半辈子的荒坡,原来不是废了,是在等人来。
半个月后,那片坡换了模样。
田畦一道一道顺着山势排开,每块小菜地方方正正,水沟挖通了,泥巴黑油油的。先前望过去心里发堵的荒草坡,忽然有了菜园的样子。
村里人站得远远看,有人说:"就这几个人,能折腾出个啥?"有人说:"荒了多少年,种得出东西才怪。"话传过来,风吹吹就散了。
开园那天,头一批城里人来了。
车停在村口,大人小孩哗啦啦下来一大群。有人一踩上田埂就蹲下去摸泥巴,手指头插进土里,回头跟孩子喊:"你摸摸,软的!"
松土的时候手忙脚乱,种子撒得东一颗西一颗,浇水浇得满脚泥。可是每个人都笑。
春天栽辣椒苗、栽番茄、栽青菜。夏天豇豆爬上了架,南瓜铺了一地,西葫芦藏在叶子底下,一天一个样。
每一棵秧子都是自己插进土里的,每一片新叶子冒出来,都有人蹲那儿看半天。
周末的荒坡再也没空过。地里弯腰的人,田埂上追跑的孩子,风刮过来的味道变了——野蒿子味儿淡了,泥腥味儿、瓜秧味儿、还有谁家烤洋芋的香气,混在一起。
老周站在坡顶往下望,忽然想起小杨那句话。地荒,从来不是地的事,是烟火断了。
烟火一回来,啥都暖了。
日子一茬一茬过。夏天有个午后,一个城里女人拨开瓜叶子,摘了条西葫芦,举起来对着日头看。瓜皮青绿青绿的,还挂着水珠子。她转过头冲远处喊了一声:"原来自己种的瓜,这么甜啊。"
老周在坡上听见了,没说话,嘴角动了动。
后来小杨工作调动,要走了。走那天没搞什么仪式,台账交了,钥匙留了,背个包就下了山。
村里议论了一阵子,说人走了地怕是要黄。也有人专门跑来问老周:"小杨都不在了,你还守着这块地干什么?"
老周没回话。
他照旧每个周末一早扛着锄头上山,巡一遍水沟,看看哪块地干了,帮新来的人搭搭豆角架子。遇上头一回来的城里人,就蹲在旁边慢慢教。
人走了,根没走。地活了,气就不会断。
小杨走了以后,上山来的人没少。有些是熟面孔,每周都来;有些听说了,从更远的区开车过来。田畦上四季都有东西长着,冬天萝卜白菜,春天一茬一茬的绿。
老周后来也不怎么解释什么了。有人问起这块地的来历,他就蹲在田埂上点根烟,慢慢说:"以前荒了好多年。后来有个驻村的年轻人,非说地能活,我们就干了。"
轻飘飘几句,像说不说都行。
再后来,老周鬓角白了一圈,膝盖也不大行了,上坡得拄根棍子。可每回看见城里来的小孩蹲在地里,小手指头抠进泥巴里,抠出一颗小土豆举得高高的,他就觉得那年暮春蹲在草堆边的几个人,没白忙活。
土地这玩意儿,你对它用心,它就肯醒。
荒坡老了。烟火一年一年续着,没断过。老周觉得,这就算记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