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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启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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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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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狗列传

小花和老黑死了以后,我们家便不再养猫狗了。

我们农村人养狗养猫没那么多讲究,猫和狗往往也没有名字。人们给自己孩子取小名叫“狗剩”“狗蛋”,这便是占用了狗的名字,那狗呢?猫呢?自然就不配有名字了。“小花”和“老黑”都是它们死后我才给起的名字。

小花是只黑白花的猫。它头颅总是高高扬起,显出一种不可侵犯的神气。父亲当年和舅舅去东北贩牛。牛没牵来,却带回一批猫。这些猫,据说是山里野猫的后裔,还保留着三分野性。这话想来不假,小花初来家里时,我好心拿馒头去喂。它见我过来,身子微微向后缩了缩,脖子里的毛竖了起来,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满是敌意与警告,嘴巴里“呜呜”低鸣不止。我哪知厉害?手心里攥着块儿馒头径直向它面前伸去。就在我舒开手掌的瞬间,手背猛然一疼。我赶紧缩回手来,手背上已然留下了三道划痕,一串细密的血珠渗了出来。它竟不知好歹?那爪子虽小,力道却很大,那几道红痕,火辣辣地疼。唉,果然是个野蛮的家伙!

不过话说回来,人家有骄傲的资本,它捉老鼠的本领确实了得。我们这儿寻常的家猫肥头大耳,只会“喵呜”几声吓唬老鼠,小花却是真刀真枪地上阵。记得有一回,我们全家正在堂屋吃饭,它原本是趴在母亲脚边的,却忽地一跃而起,如一道黑白相间的闪电窜入里屋,转眼打个滚又窜回来,这时,它的嘴里已经叼着一只肥硕的老鼠了。我看得呆了,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就地十八滚”?它这会儿已经放慢了速度,好像是在向我们炫耀一下它的战绩,然后便悠悠然踱到院角享用去了。那副神气活现的模样,活像个凯旋的将军。

还有一次是在清空粮仓的时候,大家都知道粮仓底部肯定有老鼠,所以让我提前把小花抱了过来。等粮仓快到底的时候,我见小花已经弓起了身子,全神贯注地等着了。正在这时,三只肥硕的老鼠猛然从我们脚底窜了出来,在大家一片慌乱之际,已经分别向三个方向逃去了。好奸猾的东西!还没等我们感慨出声,耳畔忽然听到“吱——”地一声惨叫,定睛细看,却见小花不知何时已将三只老鼠全部捕获——嘴上叼着一只,两只前爪各自按着一只。三只老鼠瑟瑟地抖动着,却是不敢挣扎一下。威猛啊,我们的小花将军!

后来它名声大了,左邻右舍都来借它去捉鼠。它也不推辞,东家进西家出,俨然成了这一带的捕鼠总管。谁知好景不长。那天夜里,母亲听到窗户轻微一响,猜想是小花回来了。掌灯看时,却见它伏在地上一阵翻腾,口中哀鸣几声,便僵直不动了,只有那双眼睛还睁着,仿佛在质问这世道它究竟做错了什么。唉!想来是谁家下了耗子药,小花误食了中毒的老鼠。这个爱管闲事的家伙,怎么就不能在家里老老实实地待着呢?

母亲早上向我们诉说此事的时候兀自流泪不止。那之后好一阵子,灶边不见小花的影子,院里少了“呜呜”的低鸣,连粮仓的老鼠好像都敢出来探头了——直到老黑到来,这份空落落的感觉才慢慢淡了下去。

当年有部相当轰动的电影叫《赛虎》,主角是一条极通人性的狼狗。于是小伙伴们纷纷效仿电影,把自家的狗也取名为赛虎。我和弟弟手托着腮,把我们家的老黑反复打量——它耷拉着两只耳朵,黑背白肚皮,尾巴摇得跟风扇似的,哪有一点威风的样子?我和弟弟相视一眼,终于确认:它跟电影中赛虎的相似度为零。它就是一条普普通通的当地笨狗,这让我们失望了很久。

但我们家老黑也有让我们兄弟感到值得吹嘘的优点。它有个奇特的本事,就是能认得我们家所有的牲畜家禽。家里养着猪、羊、牛,还有一大群鸡,连父亲都常常认错,老黑却能分毫不差地辨认,简直神了。喂鸡时,一听到母亲敲盆的声音,群鸡从四面八方飞奔而来。老黑在旁边候着,见到别人家的鸡,不用吩咐,它便会俯身冲去,专拣外来的赶,自家的却毫发不伤。

它最英勇的事迹是与黄鼠狼的那一战。那天,一只黄鼠狼从柴垛里窜出,众人还未及反应,老黑已如离弦之箭冲了上去。黄鼠狼速度是不慢,可怎比得了老黑的四条大长腿。这眼看要追上了,我们一阵的喝彩加油,心想这回妥了。可就在这危急时刻,黄鼠狼施展出保命的绝招——放臭气。老黑正追得起劲儿,哪里来得及躲避,正迎头赶上,被臭气糊了个严严实实。老黑被熏得原地转了三圈,哼哼唧唧地一阵呻吟。但它发了狠,甩了甩头又继续追去。如此几番,终将黄鼠狼擒获。它叼着战利品回来时,眼睛亮得惊人,尾巴摇得欢快,那得意劲儿,简直赛过了小花。

俗话说“好狗护三村”,这话用在老黑身上再恰当不过了。老黑认识各家的牲畜家禽,自然也认得周围的邻居。白天,它卧在街口,像个负责的保安。熟人过来的时候,它眼皮都不抬一下,可若是陌生人路过,它一定会警觉地抬起头来,目不转睛地盯上一会儿,吠上几声。弄得人家急惶惶胆、颤颤的远去了,它才心满意足地卧回原地,重新闭上眼睛。

一天早上,母亲突然难过地对我们说:“老黑死了!”我们大为震惊,这好好的,怎么回事?母亲说夜里来了偷牲口的,其实离我们家还挺远的。老黑听到了动静,自然要跑过去管上一管,拦上一番。母亲听到老黑的叫声,也起来看了看,也听到有车的声音远去了,就没多想。哪知道,清晨就看到老黑倒在路边,动也不动了。想来是它奋勇阻拦,遭了毒手。母亲说这话时,眼圈红红的,手里的活计也停了下来。

如今想来,小花和老黑不过是村里最寻常猫狗,没名字,性命短,它们却用爪子扒拉过我家灶窠里的柴火,用叫声守护过院子里的安稳。它们活着时,像两团暖烘烘的光,把寻常日子都焐得有了滋味;它们死后,那光便暗淡了一块,连院子里的风都显得空落落的。母亲后来总说,再不养这些“爱管闲事”的家伙了——可我分明看到,她在收拾东西的时候,会对着小花趴过的草垫发愣,会绕过老黑常卧的门槛。唉,我们都怕再养,怕再经历一次这样的失落;但我们更怕忘记,怕忘记曾有两只这样的小生命,拼着性子护过这个家,认真陪我们走过一段烟火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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