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因为年纪大了的缘故吧,近日常梦起马颊河西岸的那个小村庄来。梦中一滴草绿落入心湖,泠然作响,而后青葱的碧草便在梦里洇湿蔓延,直至无边的远方。
小时候的草,是绿的。那绿色,又不同于现在,那是种夹着芬芳泥土气息的,混着晶莹露珠味道的绿。初春的草芽带着鹅黄的怯意,才一转眼便已是绿意盎然;盛夏时的草有一股疯魔劲儿,绿得仿佛要滴出水来;秋草在明晃晃的阳光里摇曳一川碎金,冬草伏地的枯茎裹着霜雪,静静地聆听着大地绵长的呼吸。
割草,对于我们农家孩子来说那可是必修之课,也是再平常不过的小活儿,可我们几个小伙伴凑到一起,愣是要玩出许多花样来。
你道去了田间第一件事便是下地割草吗?当然不是。你看这初秋的田里,红薯拱破了帐篷,玉米呲出了金牙,毛豆笑弯了腰杆,花生最是狡猾,黑沉沉的秧子覆了一片,只道我们不知那地下便是一蓬蓬一串串滚圆可口的长生果?面对如此丰饶的天材地宝的召唤,我们当然是先吃为敬。不过,这诸多美味之中,要说最为香甜的,那当然还得是烤地瓜。
先说选地瓜。之所以说“选”,那是因为这些田地都是我们自家的。自家的东西,能说得上偷么?刨上几棵地瓜,大人们未必不知,可谁又会在意呢?孩子们更是会毛遂自荐,竞相推荐自家的地瓜,仿佛这是什么光彩光荣的事。这情形,跟鲁迅先生《社戏》里的情景相差无几。小胖每次都会跳出来,拍着胸脯打包票说:"俺家的地瓜最甜!走,去我家地理挖!"于是他便领了头,带我们大模大样地钻进地里,刨出几个肥硕的地瓜来。
接下来便是挖土窑。
河沿上铺着一层直竖的矮草,只有手掌高矮,割不得。但那里却是我们玩耍的大舞台。捉蚂蚱,逮蛐蛐,翻跟头,捉迷藏……最妙的就是挖土窑烤地瓜。我们在河沿上挖个坑,架上树枝,地瓜搁在上头,底下生火。火不能大,大了地瓜要焦;也不能小,小了地瓜烤不透。我们围坐一圈,捡来干草生火,小小的火苗迅速地在草叶上蔓延,哔啵作响。然而木柴倘未干透,就会浓烟滚滚。我们爬在地上轮流吹火,谁知道那浓烟最是野性难驯,我们一口气吹出,它就打着滚直朝我们的面孔袭来。我们猝不及防,满口吞下,顿时,眼泪鼻涕一同呛了出来。那滋味,眼珠子都被辣得发烫了,却谁也不肯退让。待到土窑周围的土烧得滚热了,便一脚踹塌了土窑,热土和草木灰掩了地瓜,大家这才肯去割草。等草筐满了,地瓜准保也焖熟了。扒开灰土,嗬!一股甜香之气像小蛇一般,顺着风直往鼻子里钻。地瓜拿在手里,每个人都是烫得左手换右手,嘴里却已经呵着热气啃上了。那滋味,透着田间野性的香甜,后来再没尝过。
田里的草,长得比庄稼还欢实。我们蹲着前行,完全隐没在无边的青纱帐里。镰刀刷刷地响,惊起些蚂蚱、蟋蟀之类的小虫突突乱跳,因而,田间的各种小动物,我们得算是熟识了。当然也有例外,有一回,我们正边割草边说笑,二弟忽然怪叫一声,“忽”地蹦起老高,“哥,哥,快看,那里有个蛤蟆头蛇身子的怪物。”边说边抢步藏到我的身后,彼时他已是脸色惨白,指着草丛深处话都说不利索了。我们赶紧凑近去看,原是一条青蛇正在吞食青蛙,青蛙的后半截已被吞入蛇口,前半截尚在挣扎,嘴巴一张一合,还在发出“咕咕”的微弱声响。那样子,乍看上去可不就是个怪物嘛。众人皆笑二弟胆小,我却见他裤管抖得厉害,显是吓得不轻。
玉米收了,满地的秧草彼此缠络,伸手一抓,便是厚实的一大把,不一会儿就能割上满满一筐。此时没有了轻纱幔帐的遮挡,就连捉虫戏耍也要便捷许多。可这秋日的田野也还是潜着危险的。那遍地尖利的玉米茬子,像无数匕首插在地里,像极了说书人口中的陷阱,随时等待着向敌人发出致命一击。有一次,大海在田间跑得急了,脚下被秧草一绊,整个人向前飞扑出去,直挺挺地摔向地面。众人一片惊呼,眼见得一枚尖亮亮的玉米茬子直愣愣地向着他的眼睛戳来,幸而在倒地的瞬间,他用双手撑了一下,饶是如此,眼睛下方还是戳出个血窟窿,血汩汩地流,我们都吓坏了。后来大海脸上便永远留下个疤,像个月牙。
如今想来,那秋野的青草依旧萋萋如昨吧?那河沿上的小土窑也早已被填平了吧?大海脸上的疤痕应该也淡了吧?那方小村庄,也应该枕在马颊河的臂弯里安宁的入睡了吧?只有那抹青葱的草色,还洇湿在我的梦里,仿佛还有一丝地瓜的香气,萦绕枕边,久久未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