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家少闲人,倾家事南亩。”我们老家,大人们一年四季总有忙不完的农活——春耕,夏耘,秋收,冬牧,无一日得闲。而我们这帮孩子,最重要的活计便是——放羊。
最开心的,要数和堂哥等小伙伴们一同去放羊。清晨,阳光如同金色的纱幔,轻柔地洒在草地上,露珠在草叶上闪烁着晶莹的光芒。我们兴高采烈地赶着羊群,挥舞着手中的长鞭,羊群在河边的碧草间缓缓游动,宛如灵动的音符。晴空如洗,白云朵朵,东子忽而欣喜地叫道:“你们看,天上也有一群羊,地上也有一群羊。”一句话,逗得大家哈哈大笑,清脆的笑声沿着马颊河漾起的鳞浪,传向远方。
笑声渐远,我们将羊群赶至一片水草丰茂的河滩,用长绳系住脖套,而后,便可像脱缰的野马,尽情地释放童真了。河畔草地是我们的乐园。蚂蚱在草丛中跳跃,我们捉来用草梗串了烤着吃;鱼儿在水中嬉戏,我们脱下长裤,扎起裤腿当渔网;树上的鸟窝,需要小心翼翼地去掏,搞不好便会遇到那偷蛋的蛇,心中既兴奋又忐忑。然而,羊儿们可不那么开心,被拴在树桩上,周边的草吃光后,只能眼巴巴地望着远处的芳草,“咩咩”的抗议声在微风中不绝于耳。于是,我们把羊牵到一处,撅了秸秆做兵器,把自己幻想成评书里威风凛凛的将军,羊儿则成了我们胯下的坐骑。“乒乒乓乓”一阵厮杀,人呼羊咩之声,在河畔草地上喧嚣腾跃,奏响一支独属于我们的童年欢歌。
只是,堂哥家那只绵羊,脾气暴躁得很,野性难驯,很不好惹。一次,小胖不服气,自告奋勇要驯服那只绵羊。“你们看着吧,小小绵羊,驯服它还不是手拿把掐的事儿?”只见他摆出一副气功大师的模样,前腿弓,后腿绷,五指张开,冲着绵羊大声地发号施令:“退!”。那绵羊果然驯服地低下头,开始慢慢后退。“怎么样?服不服?”小胖哈哈大笑,一脸得意,我们也暗自佩服不已。可谁能想到,就在此时,绵羊突然猛地一冲,一头正中小胖那圆圆的肚子,小胖“噔噔噔”连退五步,一屁股跌坐在地,口中连呼“哎呦”不止,惹得我们哈哈大笑。
后来,堂哥他们要去上学了,我便跟着邻居二奶奶去放羊。二奶奶家的羊很多,她年老腿迟,遇到跑腿的活儿自然就使唤我们。时间久了,我们这群小劳力难免嘀咕抱怨。二奶奶自有她的妙法——用故事来“贿赂”大家。草地上,树荫下,我们围坐在羊群旁,听着二奶奶讲述狸猫花狗的故事,仿佛进入了一个神秘的世界,不禁畅想自己也能拥有诸如狸猫花狗那样的神兽,在危难之际,它们定能奋勇救主。二奶奶心善,又有些迷信,最怕蛇。一次堂哥玩腻了,想早些回家,就骗二奶奶说:“二奶奶,前方有条蛇,我看见了,绿的,两米多长。”二奶奶信以为真,“啊!可不得了,那是神仙,咱们赶紧回去!”一边招呼大家回去,一边嘴里还不停念叨:“俺不招惹你,你也不要招惹俺。”于是众人在哄笑声里赶着羊群往回走,那笑声在田野间久久回荡。
冬天,羊倌换成了后街的老肥爷。老肥爷身材高大,因善能吃肥肉,故得此雅号。旷野里寒风呼啸,枯黄的落叶厚厚铺了一地,羊群在落叶间自由啃食。我们爷俩找个背风的庄稼垛,往上边一趟,老肥爷卷上一袋烟叶,就开始讲述八路军杀鬼子的故事。经常说到唾沫星子乱飞,又忽的醒悟过来:“咱的羊呢?快去找找吧!”老肥爷说他的故事都是真事,至今家里还藏有手榴弹呢,对此我很是怀疑。因为他应该是不怎么富有的,所抽的烟大部分是自己卷的,甚至有一回我见他把干酥的棉花叶子搓碎了当烟叶抽,一口下去,浓烟滚滚,呛得他满脸通红,咳嗽了好半天。
跟爷爷放羊的时光,最是难忘。爷爷不讲鬼神,也不讲八路,只讲他年轻时候的事儿。皇协军要来抢粮食,他就把一罐绿豆埋在灶火窠里。半夜悄悄起来,带大家到野地里,支起铁锅,加入大枣一起煮着吃。有一回竟然被发现了,半锅粥也被抢走了,大家又气又无奈。这事儿被大爷爷知道了,大爷爷一个人跑到村后,冲着皇协军的军营就扔了一颗手榴弹。
“后来呢?”我不禁好奇地问。
“后来你大爷爷就跑了呗。”
“被抓到了吗?”
“没有。在外边躲了一阵子,见没什么事,就回来了。”
“炸死皇协军了吗?”
“没有,谁也没炸到。”
听到这儿,我倒是觉得可惜了。爷爷平淡地讲述着,虽然没有炸到皇协军,但大爷爷那份勇敢的精神却也深深地印在了我的心里。
上学前的半年时间,我几乎都是跟爷爷放羊度过的。月光皎洁的夜晚,我们赶着羊群顺着田间小路往回走。我在前边牵着头羊,后边的羊群乖乖地跟着,爷爷扛着长鞭走在最后。那长长的队伍,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仿佛一幅宁静而美好的画卷,画卷的背景从寸许高的麦苗,一直铺延到过人的玉米。有一次,河沿郁郁葱葱的树林间忽然传来一声怪异的鸣叫,“咕咕——喵!”我悚然惊惧,忙问爷爷那是什么,爷爷告诉我那是夜猫子。我又惊又喜,忍不住又往那黑沉沉的树林偷瞄了几眼,我想那里肯定藏着什么神秘的东西吧!
上学后,我便很少再去放羊。我们兄弟长大后,家里繁忙,也就没再养羊。放羊的日子虽则远去,但小伙伴们的嬉戏打闹、狸猫花狗的故事、呛人的卷烟、家族的过往,却如同夜空中的繁星,照亮了我童年的天空。如今,时光流转,羊群早已远去,河畔的青草枯了又青,每当想起那段放羊的岁月,心中便涌起一股暖流,恍惚间,又听见当年的笑声,顺着马颊河的鳞浪,悠悠地飘了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