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抹橘色点燃了黎明的曙光。
是母亲。
她头戴橘色帽子,身穿橘色马甲,面皮晒得黝黑发亮,正挥舞着大扫帚,在黎明的大街上扫下一片金光。
母亲最初加入村里的物业公司时,已经六十多了。城里这个年岁的老太太,怕是正优哉游哉地跳着广场舞,即便村里的同龄老人,也该是孙儿绕膝,享受天伦之乐了。干了一辈子农活,落下一身的疾病,难道还没干够吗?我们兄弟都有些不解。“干着呗,闲着也是闲着。”母亲的笑灿烂如孩童,可语气却很坚定,我们方知她对于此事,竟有莫大的兴趣。
“这点儿活根本不累,跟玩儿似的。”说起自己的工作,母亲滔滔不绝:“咱村从东头到西头,哪儿不是熟人?谁见了不是婶子长、大娘短的打招呼?又是搬凳子,又是端水,热情的很!不耽误干活,也不耽误聊天,哪儿找这好事去?”我知道她说得轻松,可那黝黑的脸膛却骗不了人,头上那褪去光泽的白发,更是刺得我的眼睛一阵酸涩,不由得再三跟她确认是否吃得消。“一天也就干上两个小时,太累的活儿也不能让我们这帮老太太干不是?我这背啊,一闲下来就疼,一干活,它就好了。你说奇怪不?”母亲说话时,橘色马甲上的闪光条不停晃动,闪耀着绚烂的光华,就如同此时母亲身上迸发出的活力。
有一次碰到了后街的杨大嫂,她笑呵呵地对我说:“你们老太太啊,干得可真带劲儿!我见她一边捡拾垃圾一边往路边树上瞅。问她瞅啥,她说瞅钱。哈哈,原来是找蝉蜕呢,老太太随身带着塑料袋子,这一夏天可没少捡了蝉蜕。”回到家一问母亲,她果然带着几分自豪说:“你猜我这一个月卖蝉蜕换了多少钱?800元。”
“妈,您钱够用吗?”
“够啊。”听到我的问话,母亲微微一愣,随即省悟:“嗐!我不是不够花,是不愿意闲着。这老胳膊老腿的,一闲下来呀,这病肯定也就来了。我们能自己挣点,又能锻炼身体,这不一举二得吗?”
母亲的话让我一阵惭愧,同时心头又是一阵酸涩。父母都是农民,一个月也就一百多元的养老金,一辈子围着我们兄弟几人打转,临退休也没落下几个养老钱。可二老退休数年来,愣是没要过我们一分钱,却还总在我们回家的时候,又是米又是面,又是菜又是油的接济我们。娘啊,您让我们情何以堪!
数月之后再回去,我发现屋里的沙发不见了。那还是我结婚时买的沙发,十几年下来早已破旧不堪。皮子已经脱落,架子也散了,估计里面的弹簧已是锈迹斑斑、东倒西歪了。坐上去须小心翼翼,还得双腿用力撑着自己,生怕稍不留意,就会连人带沙发一起坍塌。我们早提议把它换掉,可母亲就是不同意,“换它干嘛?反正平时也没人坐,留着是个念想。”
这回好了,母亲自己给换了。
那是一套漂亮的实木家具,沙发、茶几、餐桌一应俱全,红亮的油漆纤尘不染,把这老屋装点得重换生机。“旧时栏楯,亦遂增胜。”也就是这般光景吧。
“做了份兼职。”看着这套家具,母亲的笑脸像绽开了幸福的花儿,眼角的皱纹里都带着几分得意。“跟几个同伴,给人家管理菜地。物业经理说了,就要三个人人。我年龄最大,却是最先留下的,那些年轻点的却都给刷下来了。”母亲说话时的那份骄傲,像极了小时候得了奖状的我。
我轻抚着那套桌椅,忽然觉得它异常珍贵。那上面浸润着母亲的汗水,镌刻着她不愿言说的自尊。以前舅舅曾说:“中国的老人们啊,懂事得让人心疼。”是啊!我们的父母啊,总在心中默默盘算,如何不成为我们的负担,不成为我们的牵累。他们给予我们的是如此之多,而向我们索取的却又如此之少。面对他们,我们又有何资格抱怨“内卷”,有何面目敢说“躺平”?
他们在用一生予以我们教诲。
夕阳下,母亲在大街上挥舞着大扫帚收拾一地的金光,“唰!唰!”那一声声的扫帚声,如清唱般,演绎着母亲心底的“懂事”与倔强。那声音,是一首橘色的歌儿,将永在我酸涩与甜蜜的心里轻吟浅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