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家有只粗瓷大碗,棕红色,瓷面像粗糙的砂纸,边沿磕碰出大小不均的锯齿。碗的一侧有一道长长的疤痕,纹路曲折,一直延伸到碗底,姥姥请人打了几个银色的锔子。还别说,这么稍一装饰,它显得古朴了许多,虽然陈旧,却总被擦得锃亮。但大家还是不愿用它,因为喝粥的时候刺嘴唇,故而后来专用做盛酱了。
姥姥家人多,三个舅舅,一个小姨,都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亏得姥姥厨艺精湛,总能把农家极平常的粗茶淡饭做出诸多花样来。
姥姥是个小脚的小老太太,一天到晚颤巍巍地忙里忙外,一刻也不得闲。她花白的头发一丝不乱的束在脑后,经年累月地罩在一个黑色的发网内。缀着补丁的青布小褂总是干干净净,腰间系上一方花布包袱,脚步蹒跚,手却是极为利索。
那只粗瓷碗常在锅里熥着,碗里盛的是酱,姥姥做的黄酱。饭还没熟,一股热气便从木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混合着黄酱那抹浓郁的咸香,弥散在充溢暖意的厨房,勾得人肚里的馋虫直闹腾。
姥姥做酱时,必要用她那个小石磨。石磨不大,恰好够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握住。她推磨时身子微微前倾,灰白的发髻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黄豆在她手下慢慢化为浆汁,那过程极慢,慢得我以为时间都停住了。姥姥却说,好酱急不得,得让豆子慢慢想通。
酱出锅时,上面浮着一层油花,金黄透亮。竹篮里的小葱还滴着水珠,青白分明。姥姥总笑着说:"小葱蘸酱,越吃越胖。"我那时瘦得像根豆芽菜,她便变着法儿哄我多吃些。如今我当真胖了,那酱碗却早已随姥姥入了土。前些日子我写了首歌,调子一起,眼前便浮现出姥姥弓着背推磨的身影,和那碗油汪汪的黄酱,鼻子里仿佛又钻入那股咸香的气息,酸酸的,眼睛也跟着一阵痒痒涩涩,模糊起来。
母亲的馒头蒸得极好,完全继承了姥姥的手艺。母亲常骄傲的向我们传授姥姥的教诲“面要醒三更,人要熬五更”。可后来姥姥走了以后,她才刚一张口,声音就哽住了。不过母亲的手艺已然是炉火纯青了,你看,那一个个胖墩墩白净净的馒头,在她红肿的手指下变得圆润光滑,均匀整齐。掀开锅盖的刹那,白雾裹着麦香扑面而来,定睛细看,呵,原本就白胖的馒头,又丰腴了三分。馒头要趁热吃,又松又软,又香又甜,撕开时能看见里面丝丝缕缕的纹理,像是藏着无数个小蜂窝。
蒜油要现捣。石臼里的大蒜被碾得汁水四溅,辛辣的气味直冲鼻腔。倒上酱油和醋,最后点几滴香油——那可是旧时难得一用的金贵之物。馒头蘸着蒜油,一口下去,先是麦甜的绵软,后是蒜香的冲劲,最后是香油那点若有似无的缠绵。这滋味比后来吃过的山珍海味更叫人惦记。
麦收时节,咸鸭蛋终于露面。天还没亮透,露水还挂在麦穗上,我们就踩着星光下地了。镰刀划过麦秆的沙沙声,和着远处隐约的鸡鸣,奏响了麦收时节这一天的协奏曲。待到日头爬到头顶,背上的汗已把衣裳渍出白碱。
晚上收工回来,远远就看见灶屋的灯光。忙碌了一天的母亲的身影又在窗纸上晃动着,锅铲与铁锅碰撞出清脆的声响。桌上那摞烙饼还冒着热气,咸鸭蛋们排着队,青白的蛋壳上都写着不同的数字——那时母亲记录它们被淹入缸中的日期。最奢侈的是切开瞬间——橙红的蛋黄油一下子涌出来,在盘底积成个小湖泊。蛋清咸得恰到好处,蛋黄沙沙的,带着浓郁的香气。蛋清和蛋黄搅碎了均匀地铺在饼上,卷起来,拿在手里,那是沉甸甸的一份厚实;实实在在的一口咬下去,那时美滋滋地一种满足。你细品,麦香、蛋香、油脂香在嘴里次第炸开,从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层次刺激着你的味蕾,此刻,这一天的疲惫顿时化为乌有。
如今超市货架上摆着各种酱料,冰箱里塞满各种速食。可那些装进精美包装里的味道,总比不上粗瓷碗里那层浮油来得真切。也许珍贵的从来不是食物本身,而是那些就着酱碗、围着灶台、在油烟里说笑的晨昏。姥姥推磨的沙沙声,母亲掀开锅盖时腾起的白雾,麦收夜里那盏等着归人的灯——这些细碎的片段,竟在时光里腌出了胜过任何美味的醇香。
咸鸭蛋会吃完,酱碗会空,蒸笼里的热气终会散尽,唯有那些被食物串联起来的温情时光,像一粒粒金黄的麦种,永远沉甸甸地埋在心底,再回首时,早已是青葱一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