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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启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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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1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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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粝的成长

和现在的孩子相比,我们的成长过程真可谓粗粝不堪。可要是静下心来细品,其中还是蕴含着一些质朴的养育法则的。

吃亏闯祸,父母永远给你兜底。

好像是在三四年级的时候,放学后我和一个大我两岁的同学起了冲突。

黄土地给予我们的,不仅是皮实耐挫的筋骨,也还有不服输的韧性和不畏挑战的勇气。小时候的我们,总爱把打架当作游戏。面临年龄、身高、力气都大于的伙伴,我也愣是敢攥紧拳头往上冲。对方的拳头雨点似的打在我的身上、脸上,那股疼劲儿直往肌肤里钻,顺着骨头缝往外冒,可我也清楚地感觉到,我的拳头也结结实实地落在了对方的身上。于是,牙关紧咬,两只胳膊抡得车轮似的。终于,在我一记“黑虎掏心”命中对方胸口的时候,对方败了。

但好运气不会一直眷顾我。眼前的这名同学显然是个身经百战的高手,没几个回合,我就察觉出他擅长摔跤。绊子被他运用得出神入化。没一会儿,我就被他接连摔倒在地,胳膊、大腿蹭在黄土地上,火辣辣地疼。我们周围聚集了好多刚放学的孩子,大家哄笑着指指点点,那些笑声更似石子一般,无情地砸在我的心上。我怒了,小脸儿涨得通红,拳头上也卯足了力气。对方吃痛,也恼羞成怒。又是一个绊子,将我死死地压在身下。他高傲地骑在我的身上:“服不服?”

我感觉到异常的屈辱,同时又感到十分的委屈:你大我两岁呢!打赢我有什么好得意的?一想到这儿,眼泪不争气地就往眼眶里涌。可我强忍着,就是不能在别人面前流眼泪,尤其是对手。我拼命地挣扎,没劲儿了,歇一会儿再挣扎,无奈对方太强壮。如此,我俩僵持了很长时间,直到一只大手拎着对方的脖领子,把他提了起来。我翻身爬起,眼前是父亲那张黑沉沉的脸:“不知道好好学习,就学会打架了是吧?”父亲的吼声像打雷似的,一边吼,一边各自给了我俩一脚。对方小朋友哭着跑了。

回到家,我以为还会被训斥一番,没想到,父亲什么都没说,还是平常的吃饭、午休。下午,对方家长找上门。父亲沉着脸,一字一句护着我:“你家孩子大好几岁,把我孩子按在地上十多分钟,当着那么多孩子的面,这是羞辱人。好好管教自家孩子吧。” 那时候我才明白,父母可以教训我,却绝不许外人轻贱我。他们肯定不会容许你去闯祸,但是,可要是你真的闯了祸,我们肯定会想办法为你兜底。

犯错误,是要有代价的。

打架,太野蛮了!也许你会如是说。是啊,可是我们那些在泥土里长大的孩子又知道些什么文明的游戏呢?别人眼里的野蛮行径,于我们很可能便是日常。既然是游戏,我们自然也有自己的尺度和分寸。打两拳,摔个跟头,我们不会真的翻脸。但若是真的动了气、翻了脸,后果往往是要面临回家先挨顿父母的雷霆,而后再去和好道歉的代价。

有一次跟邻居小伙伴玩游戏,我们各自认为自己是八路军,而对方是小鬼子。矮墙是我们的掩体,土坷垃是我们的子弹,你丢我躲,不亦乐乎。许是对方被打急眼了,他竟偷偷换了重武器——轻飘飘的土坷垃换成了坚硬的石子。

我一探头,只见一枚子弹呼啸而来。我浑没在意,只当是寻常的土坷垃,即便是打到了也没有太疼。正想着,“啪”的一声,脑门上已然中弹。蓦地,一股异样的疼痛骤然传来,痛得我忍不住叫出声来,用手一摸,流血了,脑门上破了个小口。

对方的母亲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当着我的面,狠狠训斥了他一顿,声色俱厉,没有丝毫偏袒。午饭的时候,还特意煮了几个鸡蛋送过来,说让我补补身子,口中还不停地向我道歉。我手里拿着煮鸡蛋,心中的委屈顿时烟消云散。我还特意走出大门看了看,哈哈!对方小伙伴正在大门口冲着墙罚站着呢!眉毛扭着疙瘩,小脸儿跟苦瓜似的。那时候我便懂得,若是错不在自己,受了伤,总能讨回一点公道,也能得到一点小小的安慰与福利。

可若是错在自己,那可就是另一番情景了。

那年刚入冬,父亲劈了些干柴,在屋里燃起了蜂窝煤炉子。那时的我还没上小学,也学着父亲的样子,拿起斧子,朝着几根枯柴用力的剁着。

“把斧子放下,小心剁了手!”父亲当时正在编扫帚,腰间扎了一块蓝布包袱,身上落满了高粱壳。我完全没把父亲的话当回事,左手按住一小节枯枝,右手的斧头高高举起,急速落下。可不知怎地,那斧头在空中走了个S弯,斧刃一下子落到了我的左手无名指上。随着一阵钻心的疼痛,鲜血顿时滋了出来。我吓傻了,看着自己的左手只知道哇哇大哭。

父亲腾地站起身来,一把丢掉了手中的活计,冲着我的屁股就是一脚:“告诉你不要玩斧子了吗?咋不给你剁下来呢?”可下一秒,抱起我就往诊所飞奔。我记得后来还去了几次乡医院,都是父亲骑自行车带我去的,还第一次吃到了供销社的包子——味道美得很,可惜的是包子太小,吃不饱。那一次,半个指肚险些掉下,至今手上还留着一道疤痕,那道疤痕时常提醒我——犯了错会打骂,但从来不会放弃你。那一脚是教训,那飞奔的脚步,却是藏不住的心疼。

钱要靠力气换,书要自己念,路要自己走。

后来,我们兄妹四人都上学了,每个人都要交学费书费,生活更加拮据。有一次侄子问母亲:“奶奶,当时那么困难,你们怎么还让我大伯上学啊?”母亲不假思索地说:“因为你大伯从来没说过不上!”是啊,只要你上,家里砸锅卖铁也要供你上!这就是我父母的一贯的想法。

有一年,初中要交学费。回家后,我唯唯诺诺地跟母亲说了此事,母亲听了只是“嗯”了一声,没有像别的家长那样抱怨:“又要交学费了!地里收点粮食,简直都不够你交学费的!别上了!”母亲从未说过这样的话,可她也没有立即掏出钱来给我。直到我推着车子要出门了,她才叫住了我,“等一下。”边说边拿出一个大口袋,装了满满一口袋麦子,足有百斤。“去面粉厂卖了吧!剩下的钱想着带回来。”

彼时的我,怕也不足百斤。蹬着自行车,载着满满一口袋小麦,摇摇摆摆地走在凹凸不平的乡间土道上,那情形,着实有些可笑,也有些可怜。我用力压着车把,尽量觅着平坦的地方骑行。可依然觉得车把轻飘飘的,像是坐在了跷跷板的一端,随时都有被翘到空中的可能。

终于,当车轮经过一个小土坑的时候,车子意料之中地侧翻在道旁的沟里。摔一下没什么要紧,要紧的是我怎么把车子扶起来。扶车把是行不通的,它是个调皮捣蛋的,翘着头跟你东躲西藏。须得弯下腰去,双手抱着百斤的口袋连同车子一起立起来。一次难以成功,说不得要反复几次。可几经折腾之后,拴口袋的绳子却又闹起了脾气,再不肯老老实实地缚在口袋的腰上,只松垮垮地搭在它的肩膀,一副极不耐烦即要罢工的模样。我便只能再重新绑一边绳子,因而从小便学会了观察大人怎样绑口袋,并且我也自认为我绑口袋的技术还是很不错的,只是而今却已是英雄无用武之地了。

往事如烟,再回首亦有几分唏嘘感慨,可苦涩背后也让我懂得:想要的东西,要靠自己的力气去换。

平安健康最重要,有没有出息都是自家孩子。

出生在五六十年代的人,尤其在农村,依然有浓重的重男轻女的思想,可我家没有。母亲常说:“不管男孩女孩,不管有没有出息,都是自家孩子。平安健康最重要,其他的,也没什么要紧。”

那年夏天,一场暴雨来得骇人心魄。乌云密布的天空,像是被捅破了个窟窿似的,银河之水倾泻而下。雨后的大街,变成了水流汩汩的小河。村头坑里的水,也早就涨满溢了出来,淹没了岸沿,淹没了旁边的一口老井。四下望去,到处明晃晃的,都是水。

村里的妇人们,都端着木盆来到坑边洗衣服了——坑边的几块青石板还在,不一会儿,那颇有节奏的捣衣声便响彻村口,震得水面荡起了层层涟漪。一个小姑娘也来凑热闹了。她只有四五岁的样子,扎着两个朝天的羊角辫,蹲着身子,一双胖乎乎的小手,不时地撩起水花,把自己逗得咯咯直笑,笑声清脆得胜过银铃。

多么美妙的画面啊!只有母亲看得心惊肉跳,至今回想起来仍是心有余悸。

那女孩是妹妹,她所在的地方就是刚刚被水淹没的井台,她撩起水花的地方就是深有数米的那口老井,只要妹妹的脚丫再往前一小步……

母亲大气也不敢出,也不敢张口喊,只能悄悄地从背后接近,三米、两米……终于,她一把抱起妹妹,远离了那个是非之地。

“平安健康地长大最重要!”这句话,成了母亲的座右铭。

疼了累了自己扛,别矫情,不脆弱。

除了生死,都是小事,这便是那个年代的真实写照。嗑着碰着,那是家常便饭,别矫情,也别脆弱得像个小姑娘。

我家旁边有棵大槐树,每到春天,槐花白花花地开满枝丫,街巷里,到处都是甜腻腻的香。我们一帮馋猫,顺着虬曲的树干爬上去,捋上一把槐花,连同鲜嫩的叶子一同塞进嘴里,滑嫩鲜香,满口都是春天的味道,美得你舍不得停止咀嚼。

槐花味美,可要从树上下来的时候却犯了难。直接往下跳,太高。唉!只能抱着树干往下出溜。老槐树的皮啊,又糙又硬,锯齿一般,一路滑下来,肚皮被磨得通红,有的地方还破了皮,隐隐渗出了血珠,疼得钻心。可你自己默默忍着就好,也别跟跟家长说,说了也是一场训斥,谁让咱们馋呢?至于伤口,那也叫伤?自不用管,明天就好了!

我们村后有一口泥塘,那里是夏日孩子们消暑的圣地。只是家长会再三地叮嘱:“可不敢自己下水啊!”甚至有的家长下晌回来,还要检查孩子们脸上有没有淤泥。所以每至傍晚,总有孩子屁股上会挨上几巴掌,家长们看着莫名其妙的孩子,哭笑不得地说:“学会耍心眼了是吗?你是把脸上的淤泥洗干净了,可脖子里的呢?”孩子们此时方才大悟,后悔不已。

不要独自下水,我记得最牢,因为我吃过亏。

傍晚时分的水,被太阳晒得暖暖的,泡在水里,周身轻柔,通体舒畅。就连脚下的淤泥,都是软软腻腻的。我和其他小伙伴们一样,兴奋地在水里撒欢。突然,我感到脚底一阵异样,像是有硬物划过。我赶紧俯身下去摸,结果便在脚边的淤泥里摸到一块玻璃,我赶紧把它丢在岸上,同时心中大为惊骇,跑到岸上一看,脚底板上果然被割出了长长的一道口子,血流如注。我一边咒骂往水里丢玻璃的可恶家伙,一边在岸边采了几株七七芽,揪了叶子在掌心里揉碎,敷在伤口,一会儿也就好了。不值得告诉家长,更不值得看医生。

这是小戒。

还有一次,我自己一个人泡在水里慢慢游荡。正得意时,突然脚下一空,整个人猛地向下沉去,原来是踩进了一个水中的洼坑。瞬间,水面已经淹到了我的脖子,我心下慌作了一团,四下看看,大家都离我很远。我不敢乱动,生怕一动又踩进更深的地方。我迫使自己冷静下来,踮起右脚,双手慢慢挥动,尽量让自己在水中站稳,同时左脚一点一点在来路摸索坑沿。终于,我感觉左脚碰触到一块地势较高的所在,重心便慢慢移过去,踏实了,猛一长身,水面一下子落到胸口。终于,我摆脱了险境。我感觉,那是我距离死神最近的一次。

这是大惩。

这两次的经历让我铭记,一定要趋吉避凶,同时又让我明白,即使身处险境,也要冷静面对,努力寻觅摆脱险境的契机。

同样惊险的经历几乎人人都有,比如堂姐。

那天,她从姥姥家回来晚了,落日的余晖已经悄然淡去,田野一片昏黄。下田回来的人们,牵着牲口在村口的池塘边饮水。谁也没注意,就在距离村子二百米外的小路上,一个外乡的羊贩子,猛地将一个擦身而过的小姑娘揽在怀里,用迷魂手帕麻翻了,直接塞进了自行车后边装羊的竹筐,而后大模大样地扬长而去了。

堂姐悠悠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然黑透了。她微微一动,蒙在竹筐上的大衣滑落在地,她看到了漫天的星斗和路旁一个陌生的村庄。一口清新的空气使她猛然醒悟,认清了自己的处境。羊贩子浑不知堂姐已醒,赶忙停下车子,去捡大衣。堂姐趁机跃出竹筐,飞也似的逃向最近的一户人家。羊贩子大惊,忙甩开大步去追堂姐。堂姐吓得惊叫,一条大黑狗猛地窜了出来,冲着那人一阵狂吠,那户人家的门灯亮了。

后来大家都说堂姐命大,其实每次想起那件往事,我们家人都还是心悸不已。命格的事情姑且不论,那年代的孩子,仿佛天生带着一股求生的韧劲,这一点毋庸置疑。野地里长大,风浪里练就些许自保的本能。

这些都是零零碎碎的小事,没有温情的话语,没有精心的陪伴,有的只是蕴含其中的笨拙的爱和一路的坎坷。这就是我们这代人的童年 ——粗粝,却滚烫;笨拙,却深情;当时只道是寻常,回头一看,全是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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