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留鸟

隆冬午后，天阴沉欲雪。我倚着窗看景，灰色楼宇间，常绿树香樟和女贞深绿的叶子低垂。楸树和榔榆的叶子早已落光，露出了光秃秃的铅灰色枝桠，只有干瘪的果子宿存。挂满红果的冬青树和火棘在一片萧索中格外耀眼。站在顶楼眺望，天地仿佛是幅嵌在窗框里的水墨画。

一只鸟的身影忽地闯进画中，落在顶楼的一角屋檐上，浑身黑羽，额前耸立着冠羽，黄色的喙格外显眼。这是一只八哥。它低头啄了几下水泥栏杆，左顾右盼着，往两旁跳了跳，扇动翅膀，翘起尾巴，不停地调转方向。楼顶上有一扇半开着的铁门，八哥扑腾着飞到了门框上，歪着小脑袋往里看，试探了几次后，八哥飞了进去。一会儿，它又飞出来落在门沿上，不时蹦跳着。倏地，它振翅飞往远处的屋顶，在天空中划出一道涟漪。这扇能躲避风雨的门内或许藏着八哥临时的家吧，可是它终究留不住一只冬季群居的鸟儿。我盯着那扇还在轻轻晃荡的铁门，期盼那道身影能再次出现。

不多时，一道蓝灰色的影子优雅地飞进了我的视线，这是一只灰喜鹊。它的胆子大，落在对面窗外的空调外机上，屋内的学生正在上课，没人注意到这个突然来访的旁听者。灰喜鹊透过玻璃望向屋内，脑袋不住地转动，直到它的目光落在一扇百叶窗上，才展开翅膀，拖曳着长长的尾羽，熟练地钻进百叶窗的缝隙里，又钻出来，用尖喙摩擦着窗棂，反反复复几次后，灰喜鹊飞向了远处，它的翅膀一张一翕，蓝色的长尾微微摇曳，好似一朵在天空盛开的鸢尾花。或许百叶窗里藏着上一个过客留下的草籽吧，又或许它在为下一个寒潮寻找暂时躲避的所在。其实，城市里藏匿着很多鸟儿的庇护所。学校操场边的路灯上，一个直径约四十厘米的圆形鸟窝静静地安置了三四年了。远远就能看到树枝杂乱地伸着，外表做工粗糙，里面却是软泥干草搭就的内衬，松软暖和，这应该是一只喜鹊的家吧。鸟窝边覆了薄薄一层雪，它微微倾斜的结构也不知有没有有效地挡住风雪，里面是否还有住户呢？

许久，一阵“喳呱——喳呱”声打破了沉寂。我循声望去，却不见鸟儿的踪迹。细细一看，只瞧见一棵香樟树的树冠轻轻地晃荡着，叶子下仿佛藏着暗涌。哦，鸟儿们正聚在枝头享用美餐呢!香樟树紫黑色的核果从秋天成熟，一直藏在叶间，是冬季留鸟的主要食物来源。香樟树下落满了吃剩的果核，紫色的汁液和白色的鸟粪肥沃了树下的土壤。欢快的鸟鸣声更响亮了，鸟儿们呼朋引伴，奔向了另一棵树的枝头。不待我看清它们的样子，又蜂拥向一棵楸树。黑白分明的身影，长长的尾羽忽上忽下，这是一群喜鹊。楸树的枝上还留着零星的细长的荚果。一只喜鹊灵巧地啄开果荚，里面的小种子是它可口的零食。多数的喜鹊更喜欢高蛋白的食物。楸树的伤口上长了一些白色的舌状菌，里面往往隐藏着虫卵和幼虫。喜鹊伸出尖而弯的喙，紧紧夹住爪子下的树皮，使劲往后掀，干枯的树皮“簌簌”地落下来，越冬的虫子便无所遁形，成了喜鹊们的饱餐。几只喜鹊飞下枝头，冲着伙伴急切地叫了几声，树上的鸟儿们便四散飞开，忽而又聚在一起，展开狭长有力的翅膀飞向高空。仰头望去，它们翅下的白色羽毛十分醒目，如同一支支离弦的利箭，飞翔的动作一冲一滞，矫健有力。

回望树下，一旁高大的榔榆树正飘落着所剩无几的铜钱般的翅果。纷纷扬扬的果实，落在灌木丛中，落在砖缝里，落在裸露的泥土上，像一场悄无声息的雪。但是，这却逃不过鸟儿锐利的眼睛。两只娇小的身影欢快地在地面上蹦跳着，浑身灰羽，带着一条白色的“围脖”，这是两只小麻雀。它们灵巧地啄起缝隙里的翅果，破开果皮，拾取里面的小种子，不一会儿便填饱了肚子。一只麻雀飞起来，悬停在空中，冲着同伴“唧唧”地叫起来。另一只歪着脑袋，也扑腾着翅膀，那扇动的频率直教人眼花缭乱。两只小家伙一头扎进了灌木丛里，火棘鲜红的果子正适合麻雀小巧的嘴巴，它们伸出直而尖的喙，衔着红果，忽而又没了动静，灰色的羽毛隐身在泥土之间，再难寻觅。恍惚间，一棵豆科紫荆低矮的枝条微微摇晃，“唧——唧唧唧”，枝上霎时开满了灰色的“绒球花”!原来，那两只麻雀是回归了鸟群，那一句句短而急促的呼喊声，细碎地融入了安静的天幕之中。

已近傍晚，天色越发昏黄。鸟儿该归巢了吧？我极目远眺，远处楼顶的栏杆上，排着一行安静的“逗号”。差不多有十只吧，灰褐色的羽毛，脸颊上一抹白色，橙色的喙，这是一群灰椋鸟。它们挨挨挤挤地靠在一起，互相取暖。我凝视着它们，几只挨在一起的灰椋鸟飞起，往下俯冲，忽又反折回旋，飞了一圈，回到了原处。又有一些鸟儿找到了同伴，三三两两地飞落到栏杆上，十只，二十只，三十只……不多时，竟有四十多只鸟儿聚在一起。它们随意组合，四五只挨在一起，不时玩闹着，“哧哧”地叫着，仿佛在举办一场盛大的睡前交流会。那两只脑袋挨在一起的灰椋鸟是冒号，为交流开启温馨的篇章；那两只上下翻飞的鸟儿是分号，为会议勾起无限的遐思；五六只挨在一起的是省略号，为下次的睡前聚会作序……这场交流会持续了半小时才落下帷幕，阴冷的天际再寻不到一只灰椋鸟飞翔的身影。

我抬眼看向八哥待过的楼顶，一只珠颈斑鸠缩着脑袋站在屋檐的一角，一动不动，与暮色四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