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的秋风吹拂,谁曾留意他们竟在风中翩翩起舞。
左右摇曳的生涩,来回震荡的害羞,单薄的躯体能释放磅礴的悲意,不同的下落轨迹却显得同样耀眼。
对观众的致意藏在他们的退场中,藏在,落地时无声的沉默里。
与风挽手,在秋阳的陪衬下如此浪漫。
最后一舞。
入冬后,空中有了更多的舞者,他们在生命的起点绚烂,他们在生命的末尾绽放,争先恐后。
于是满城映入眼帘的,是遍地金黄。
泊油路、红砖道,他们通常是道路上的主角,聚光灯下的唯一,人们眼中的常客。
如今,越来越多的舞者登台、旋转、退场、落地,最后躺在土里歇息,常态也就应该不同。
值得宽慰的是,你能看到不同的,孤苦伶仃的树枝总有些许枯叶陪伴。
总有不甘心的不甘心就此匆匆别过,大都恨不是最后上场的主角,都执着于自己必须是最后绽放的那个。
怎能草草陨落?所以,还有几个依旧在枝干上摇摇欲坠。
冬,考验着他们面对死亡的勇气和耐力。
种子入土,生根发芽,开始有了粗壮的枝干。光秃的枝干冒出新芽,直到化出嫩绿的叶子……
冬季来临,嫩绿的骄傲终究衰败为金黄的辛酸。
所有的辛酸必须葬于土里。
树叶枯黄,凋落,枝干又开始孤独,如此往复。
土地,他们生长的摇篮,死亡的坟墓。
他们是从哪儿来的,他们也是从哪儿走的。
归宿罢。
每晚从体育馆回宿舍的途中都会经过绿地八方城,无数次的来来往往在无意间慢慢加深我对那儿的印象。
也许因为反复,也许因为其他……
记不清那是我的第几次归途,只记得那时大概在晚上十点半左右。
一间四四方方的数码店。
橘黄色的灯光照射着屋内每一件冰冷的产品,以及或许是那间房屋内唯一的活物,那个人。
一位上了年纪的大叔。
若从四面观察,商铺可以抽象成四个复制的方框,方框内有橘黄色的灯光,和他四个角度的形态。
我之所以能记得他和那间屋子,是因为在每次的归途中都能看到一个身影在店里跳绳,那个身影只是在那儿,一下,两下……持续地跳着。
那是我第几次看到那个身影呢?
不禁感慨于他的坚持与执着,感动于他的重复。对于一个消耗了一天精力的打工人而言,对于一个面对着各种各样的压力的中年人而言,这真的很难得。
我期望可以夸奖他,我期望可以赞美他,我更期望可以为他加油鼓劲。
好几次我都悄悄地往里多瞄了几眼,小心翼翼地在心里为他呐喊,之后便快步逃开。
脑海里的想法是每分每秒都在迸发的,表达的冲动在声带颤抖前的一瞬只会莫名哽咽卡住,身体机械地朝前,心却想时刻把自己往回拽,最终还是无济于事。
这种滑稽的矛盾让我自己一人就能跳一支探戈。
大概性格使然,我总是如此胆小。
前些日子听播客的时候记住了一个很不错的观点:“表达喜欢就是在向宇宙下单。”
十一月二十日,“小雪”的前两天晚上的九点半。
体力的练习刚结束,脑力的风暴便肆无忌惮地在大脑内随意践踏,途中的思考未曾停止,尝试着说服自己大胆地往前迈一步,做出一些改变,似乎在某瞬做出了决定,却终究未能下定决心。
随着目标的接近,我会越发的紧张。
此前的决定总是摇摆。可悲的是那时候,我还在心中祈祷:希望你今天歇一歇,就别跳绳了。我又突然开心,因为我居然开始憧憬:说不定今天店铺都没有开门呢……
大脑里想法叠加的痕迹丝毫不能增加路程的距离,我终究还是快抵达那儿了。
远远望去,光晕以风为介抚摸我的眼,黑暗中透出微弱的暖色灯很温馨,却在那时加重了我的焦虑与踌躇。
凑近了些,又凑近了些……这一次我连往里瞧的勇气都破灭了,只是快步地向前,我是懦夫,我在害怕,我在逃避。
向前逃离了几十步。
兴许我也和那些落叶一样不甘心,兴许因为播客里的那句话把我往改变的边缘推了一把,兴许是我积攒的勇气终于爆发,此前从未有过的强烈冲动在那刻自然地扩散到整个身子。
心脏跳动的声音如此清晰,耳朵像被堵住,鼻子酸酸的,全身的温度顷刻往头部集中。
暖黄色的灯轻轻的,淡淡的,却似有魔力那般,真的能将我往回拉。
推开门后的紧张感和焦虑感反而消失了许多,我盯住了他。
跳绳停止了圆周运动,而是被他握在手心里。
没曾想我是打破安静的那个:“每天晚上路过这里都能看到你在跳绳,所以进来给你鼓励一下,希望你能继续加油。”
互相道别后,我依旧沉浸在刚刚那句话毕他灿烂的笑容里。原来毫无保留地、真心大胆地赞美别人也并不难。
他不会一辈子都被局限在这个黄色方框内,
他怎么会一辈子都被局限在这个黄色方框内?
我听到了自由的灵魂,坚定的信念在星光黯淡的夜里发出属于他们的嘶吼。
更广阔的宇宙里一定有专属于他谱写的独奏,一定有能承载他翩翩起舞的一席之地,也一定有为那身影喝彩的粒子。
深夜坚守在岗位上的人们,此时都在谱写着独特的华丽乐章。
都是最可爱的人,都是,最伟大的人。
冬是寒冰,是银装素裹,是万物归于寂灭。
冬是,漫天的白,钻心的刺。
春是暖风,是绿意盎然,是万物走向复苏。
春是,三月的阳,朝霞的光。
不过,
冬,
四季里的最后一章,
亦是,
春来之前,
不可缺少的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