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水井》
——昱客
一
家后头有一口老水井,用一间临时搭的板房围了起来。听娘亲说,那上面的石头缝里挤满了青苔,天只一下雨,边边上就会变得很滑脚,一不留神就会摔到底下,怎么捞也捞不上来。
娘亲说,井底生了一只水鬼,黑黢黢的,浑身怨气,尤其喜爱吃小孩!娘亲说哥哥就是被这水鬼一把拉了进去,成为了它的盘中餐!
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的哥哥,我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一口老水井。
娘亲立了死规矩,意思是破了规矩就得死。我不能靠近这口井。
家里面有着两亩田,爹每天都要拖着锄头去耕;还有村上赵伯伯的田,娘亲每日都要去他家里洗衣服,有些布还得用黑水去洗。我问娘亲为什么要用黑色的水,她教我这叫青色,不叫黑色。用青水洗了之后就会变漂亮,就能卖得更旺,娘亲就能拿到铜钱来给家里买米添油,顺便养好我爹的腰。她最后说,要给我买一把铁剑,让我跟着村口的王师傅学剑。娘亲说,老水井里的水鬼阴气很重很重,她经常在梦里被水鬼抓到井里去,害怕自己永远醒不来。但是我练剑之后,就会成为大丈夫,会有阳刚之气!娘亲说它可以压制后院里冒出来的阴气,就能保护好娘亲!
可是,我其实不喜欢剑,我的手太小了,拿不起重重的铁剑。我更想去学洗衣织布,学娘亲做的,以后也能帮到娘亲。但我一定不会把衣服泡在黑水里洗,它真的太臭了。
娘亲的脸黄黄的,像极了赵伯伯田里的油菜花。他们家的油菜花根本望不到头,像是长到了天上!要是天上能长油菜花,会不会就能下油菜雨?到时候每家每户把缸搬到院子里,就能接上满满一大缸油,永远不愁烧菜做饭的事啦!
油菜雨,油菜……雨……
我怎么睡着了?我躺在娘亲的怀里,靠住她的脸颊,硬硬的,但是很温暖,像油菜花。
然而娘亲看见我醒来,就一把推开了我。说着:男子汉,应是大丈夫!要像你爹一样!你跟你爹都是男子,不是娇弱的女儿!
我很委屈。
我不知道“大丈夫”是什么意思,是很“大”的丈夫吗?可是爹整日直不起腰的样子,缩成一团,像个蚯蚓,小小的。娘亲怎么会说他是大丈夫?一点都不像。
我也小小的。娘亲说我明年就十五岁了,她总是抱怨我爹长得矮。
不久,我开始跟着王师傅学剑。跟我一起学剑的人不多,就零零星星四个男孩,我是最后一个加进王师傅队伍里的人。今天早上爹的腰病突然发作得厉害,我扶着爹下床,他负责指路,引着我往王师傅家里去。爹始终被我牵在后边,我在前边大步走,却还是晚到了一会。
王师傅不喜欢我,说是我第一天学剑便迟了。以后只会更迟,果然不是学剑的料。
爹遥遥地向王师傅招了下手,自己拄着拐缓缓走了。
王师傅没有让我们学剑,而是让我们举剑,平着前刺,一直平举到日中。随后便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却让我们直着身子举剑。
我从来不觉得上午有这么久,就好像我从来没有经历过上午。
其他四个男孩长得都比我高大,他们的手臂粗得很,腿壮得很,只有我是例外。
王师傅带着宽大的草帽,帽檐压得深深的,脸黑黢黢的,像极了娘亲说的水鬼。
我的手酸肿得不行,王师傅太可怕了,我不行的,我要回家。我将手里的剑一丢,直接往家的方向跑去。
等我到家的时候,家里竟然一个人都没有。娘亲去赵伯伯家了,爹呢?还没回来吗?我看着他往这边来的。
日中还没到,但是举剑真的太累了,我想喝水。就这一次。
我掀开厨房角落里的缸盖,捧起一大口水灌进我的喉咙。就这一次。
我的手指间渗了太多的水。根本解不了急。
再来一次,就这一次。我拿起旁边的大碗往里一抄,水灌进我的喉咙——
喝太多了,喝太多了!不能喝了,这个月的水要不够了……怎么办,怎么办?我才意识到自己犯下了大错。娘亲说过,水都是从官府里买的,很贵很贵,娘亲得花掉半个月的积蓄才能换来这一缸水。每天只能在日中的时候喝水,每次只能喝一碗水,这是娘亲定下的死规矩!我竟然破了死规矩!
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补救补救?
看着后院里紧锁的门,我攥紧了拳头。
后院里一个人也没有,家里的田就在关着水井的板房后边。田里的稻谷都枯了,根本不像爹说的那样绿。土干得像是石头,像衣服被撕烂一样。只有水井了!死规矩死了一回,也不怕再死一回了。
板房的门闩很容易就被打开了。里面躺着一口水井,没有青苔。
水井里什么也没有,水也没有,黑黢黢的,好吓人。
二
做人要诚实,这是娘定下的第三条死规矩。
娘知道了我偷水喝的事,将爹痛骂了一顿。说些什么“阴气外泄”“水鬼报复”之类我听不懂的话。爹当时腰痛,回家的路上便在冯叔的驿站里歇了会脚,看了会马,却没想到让我钻了空子。爹一声不吭,娘一直在数落爹,指着腰,指着腿,指着脑门子,到处都指。
“要报复,也是报复你,你只会缩着腿,我却是挺着腰!”爹突然大吼一声。娘怔住了,好久才呼出来一口气。
第二天,娘带回来一大碗水,加进了缸里。娘说这是从赵伯伯家拿来的。爹一声不吭,拖着锄头到田里去了。
我还是避不开在王师傅家学剑的命,娘说我就是这个命,学剑才能吃得起饭。
王师傅对我爱搭不理,另外四个男孩,他都手把手教过了剑法。很帅气,但是我就是没有他们那么感兴趣。王师傅说,村里的男孩都对挥剑用刀很向往,如今外面在打仗,到处都需要这样的人。他们就是先锋,是士兵,是马前卒!不出半年,官府就会派人来,挨家挨户带人去打仗杀敌——这是一件威风的事!王师傅对我的无感很愤怒,认为没有大丈夫的气概。
我问王师傅什么才是大丈夫,他说扬鞭策马,挥剑杀夷,就是大丈夫。我问他什么是夷,他说那是一帮养着畜生的畜生。
天底下竟然有养着畜生的畜生?王师傅的话太深奥了,我听不懂。
半年之后,官府里果然派人来了村子。
娘不知道从厨房的哪个旮旯里掏出了一包茶叶,用明火煮了一杯土茶给官府的老爷。我从来没有见过茶,看上去冒着白烟,这茶肯定难喝。
官老爷点点头,开始说些我听不懂的话来。
“看样子,你们今年又是交不起了?”
娘抬头看着官老爷。这个官老爷长得黑黢黢的,感觉一副吃人的样子。
“那人呢,交谁?”
娘把我推了出去,我回头惊愕地看着娘,在官老爷和娘之间不断摆头,我是要被送走了吗?我要被娘抛弃了吗?
不要,不要……我回头扎进娘的怀里,靠着她的脸颊。娘前阵子受了风寒,脸有些冰凉。她一把推开我。
“男子汉,大丈夫!跟你说过了,不能这么娇弱!”
娘跟官老爷说,我是王师傅带的徒弟。官老爷微笑着。
随后,我被强行抓出了家门。我的指甲上都是血,看不清,好像也听不见。
模糊之中,我跟着官老爷,不知到了哪一家。他们交不出人来。
官老爷很生气,问他们有没有窝藏男孩。
他们说没有。
官老爷非常生气,他把屋子翻得稀乱,走向后门,一脚踹塌了门板,看见后边有口水井,径直向它走去。
一个身材矮小的叔叔张开双手拦住了官老爷,随后突然慌张不已,跪倒磕头。
“井里有没有藏人?”
不等叔叔回答,官老爷就随手捡起一块巴掌大的石头,狠狠地往井里一砸。
不知道何时,叔叔竟然直直地趴在井口!石头重重地砸在他的腰上,他一声不吭。
“给我让开!”官老爷全身都成了黑色的,扛起一把锄头猛地抡下,一声不吭的叔叔也痛苦地叫出声来,手指脱力,整个人挂在了井边,像正在晾的衣服。
官老爷竟然开心地笑了!我惊恐地闭上了眼睛,只听到井底又传来一声叫喊,我被随手丢在干草堆里,猫缩成一团,止不住地颤抖。我的旁边是一位姨姨,也和我一样蜷曲着,比我还要小。
突然,一位穿着青色长袍的伯伯大喊一声,官老爷猛然回头,随即放下锄头,对着突然到访的伯伯嘿嘿地笑。这个伯伯把官老爷带走了。
伯伯的眼睛在这小小的板房里,显得好深好深。有点像,赵伯伯。
那位伯伯对着官老爷说:“这家的税,我交了。你在我的地盘上杀人,真是无法无天!”
听到这句话的官老爷砰的一声伏地,头都不敢抬起分毫。
“我不是早就吩咐了村口的王师傅,叫他培育练剑的苗子吗?自小学剑的男孩,阳气纯粹,心火旺盛。人,在精不在多。每年这样征人,我以后用什么?”
官老爷把我扯起来,慌忙不迭地鞠躬。姨姨走上前,一把跪倒在伯伯的身前,磕了好多好多响头。
伯伯的手托住姨姨的两肋,顺势向上扶起。姨姨生得很漂亮,伯伯盯着看了好久。
“我可以帮你,但你得还。以后来我家,帮我浣衣染纱。每做工一年,就换你们一年的税。”
“至于井底的那个,”伯伯瞪了官老爷一眼,“埋好一点。别败坏我的名声。”
三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出现在了一个好黑好深的地方。四周是铁杆,我穿着白色的衣服。
我的胳膊和腿好酸,好疼。娘和爹都不见了,他们不要我了。
一个跟官老爷穿着一样衣服的人走了进来,他对着我狠狠地说了一句:命真大!
我被带出了这个铁笼子,旁边有很多一模一样的铁笼子,里面一个人也没有。
拐了不知道多少个弯,我被带到了一个像赵伯伯家一样的地方,甚至比赵伯伯家还要大,还要漂亮,但是没有赵伯伯家那片金灿灿的油菜花。这里旁边都是黑压压的官老爷,拿着枪的,拿着刀的,衣服上写着一个大大的“兵”字,好吓人。
刀……刀,难道我要被吃掉了?
我奋力挣扎,转头就想跑出去。按着我的官老爷力气太大,我根本逃不走。
内堂里缓缓走出来一位更老的老爷,他穿着大红色的袍子,戴着黑色的帽子。
随后,我被领到了这位老老爷的身边。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上下打量着我。他的身上有一种独特的味道,有点香,又有点臭……
“小姑娘,你的运气真好。”
脑子里的一根线仿佛突然绷断,我重重地倒在了老老爷的身上。
……小……姑娘……?
我的眼前一片漆黑,彻底没了意识。
水鬼,来吃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