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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涧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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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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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关子爷河

关子爷河是汾西境内最大的河,她贯穿汾西南北,是汾西河流中的“南波碗”。她有两个儿子,老大在勍香境内,叫勍香河;老二在团柏境内,叫团柏河。但如人的姓氏一样,不管老大老二,总的名称就叫关子爷河。为什么叫这个名?难以考证,无人知晓。

 

关子爷河发源于姑射山脚,然后一路东南,流入汾河。其间,沟沟岔岔汇入好多小流域的季节性雨水,进入雨季,浩浩荡荡,也蔚为壮观,颇有气势。只是近年雨量减少,加之汾西县沟坝地治理力度很大,从上游开始到处都闸坝造地,蓄住了许多雨水,到下游就没有多少水量了。自古团柏人的水浇地,现在也基本上利用不到河水了。

我的家乡芦家原村,地处关子爷河中段的西岸,和古郡村隔河相望,“下河五里,上河五里”,关子爷河成为两村精准的分界线。我村距县城不算很远,站在村口,县城高楼大厦历历在目,以前正月十五县城放烟火,站在村口的垣顶就可欣赏。但隔山不算远,隔水不算近,人们的印象中就基本被划分到“后河里”的村子行列。我村也算得上是岸边人家,与关子爷河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有着难分难解的情缘。

 

后来有人写了一篇小说《关子爷河》,一下子把这条名不见经传的河流叫响了,人们才发现,干垣上的汾西也是有河流的地方。而地地道道的汾西人,也因这条河经年不见流水而快要淡忘它是一条河。我们也才从记忆中追忆起这条河曾经的模样。

 

关子爷河是我们村人出村东行的必经之路。从小到大,进城回村,我无数次地从她的怀抱中经过。小时候的关子爷河,和现在的关子爷河,好像不是一个模样。这条河流已经亘古万年,然而,过去的五十年里,却好像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我们村下的这段河流,两边是刀劈斧砍般的悬崖峭壁。我不明白其形成的原因,是千万年来水滴石穿的作用,还是地壳运动山势形成之后水向低处流的选择。

小时候的记忆,这条河也是经常有涓涓细水流淌的。村里放牛的娃、放羊的娃每天都要到河里,让牛羊吃山上嫩嫩的草,喝河里清澈水。记得马茹花开的季节,满河滩都是金黄色的花朵。我们在花海中穿梭,除了牛羊铃声叮当,风刮鸟鸣,河汤里再无其它声响。这里远离公路,更无人走车行,明明是阳光普照的大白天,因为静如夜晚,一切都显得那么的不真实。

不必担心河里会发水,只要不下大雨,是不会有大水下来的。当然,伏天的时候例外,因为老人常说,“春雨是隔犁沟的下了”,夏季雨线能很明显地分开,前村下后村就不下,前河里没雨,不等于后河里没雨。我亲眼见过寡天老晴的天气,河里发大水时的样子。先是两岸山上放羊人长长的呼喊声由远而近,“发水啦,发水啦,发大水啦!”过河人闻声惊恐骚动,加快步伐,过河后返身观望,发现上游河床的拐弯处,突然窜出一个黑乎乎的庞然大物,摇头晃脑地顺河而下,看似动作并不迅猛,很快就挟着一股土腥味,带着很重的野风来到眼前。这时候,才发觉它像一群脱缰的野马,一群咆哮的猛兽,一队奔突的猛士,一条翻滚而来的乌龙,左冲右突之间,鲁莽地撞向河道拐弯处的石山,顿时水柱冲天,浊浪翻卷,水花飞溅,紧接着一个跟头翻下来,惊心动魄之中的一片轰鸣。水的力量是很可怕的,牛一样大的石头都可以被冲跑,水大的时候,水中乱石滚滚发出搅拌机一样的声响,听起来十分恐怖。大水摧枯拉朽,水面从上游冲下来的什么都有,木料、门窗、粪便、杂草等等,放羊人的羊被水冲走也是经常的事情。胆子大的村民,就敢在水势平缓的地方打捞这些东西。

发水后的几天里,村里人一般是不出门的。要出门,总要先打听:河里还有水吗?一般等个五六天,河水就落了,人们就可以踩着石头过河。如果水位还高,谁都不敢轻易冒险涉水,即便只有没膝盖深的河水,人也无法在洪水中立足迈步。水火无情,洪水猛兽不是戏言,不识深浅者误送性命的事,绝非危言耸听。

 

曾记得有几次我们回村,到河里时才发现发了水,水位高还“踏不上”石头,年轻的父亲就挽起裤子,把我背过河。妈妈见水就晕,也不敢过河,父亲要等远近没了人,才把妈妈背过河。那一代人很封建,男人背女人即使是夫妻,也不愿意让人看见。

 

河里没水时走过河的经历太多了。白天的时候,我们对这一滩的怪石总是很兴奋,每次经过总要延误很多时间在此玩耍,找五颜六色奇形怪状的小鹅卵石,或在浅水坑洗手、洗脸,看蛤蟆蝌蚪在水中游弋,为此流连忘返,总是在大人多次催促下,才不得不走开。那时到勍香方向还没修通沿河公路,有几段路就要直接从河滩里走,许多大石头上垒砌着小石头的“塔”,我们不明白这是干什么,大人告诉说,这是远足的人搁上去的,据说这样走路就不累了,腿就不疼了。

多少次出门返回,过河的时候天已经落下帷幕,即使跟在大人后面,黑暗的夜色总是给孩子心中投下阴影。路边的灌木丛像蹲着的怪兽,黑乎乎的在风中摇头晃脑不怀好意,松柏树下长满蒿草的山梁上,不知什么鸟突然刺楞楞地飞起,把人惊得头皮发麻毛发倒竖。我紧拽着大人的手,不敢回头看后面,总觉得有一团恐惧,心中时时提防。

有一年夏季的中午,我正在家中睡午觉,突然被一阵凄厉的女人哭声惊醒。出门看时村里许多人在跑,一村的骚乱。慢慢才听说马家女人的儿子在河里耍水被淹了,大人们拿着绳索木棍等工具下河打捞,许多人跟着去帮忙或观看。我也想去,但妈妈不让去,只好乖乖回家。后来听说那孩子打捞上来时已经死了。

 

那个地方我去过,河道中间突然横出一座大石山,如桂林象鼻山那样的形状,石山被河水冲击成一个石窝,石窝下经常有水,水中有淤泥,人们把这个地方叫“龙(lun)窟”。那个小孩入水踩进淤泥起不来,就被淹死了。这以后,这件事就成了村里的活教材,大人们对自家孩子严加教育管制,说水中有水妖会拽住人的脚,此后我们再也没人敢去那个地方游泳戏水了。

关子爷河在河水汹涌的时候没有伤及人,反倒是在静止的时候夺去了一个幼小的生命。山里的孩子,如一株野草,在生长的过程中,各种各样的情形下很小就夭折的都有。这件事在我们幼小的心灵留下阴影,曾使我们对关子爷河产生恐惧。然而随着长大,随着关子爷河水断流,岁月抹去了一切痕迹,我们没了感觉。后来,河里开了一家大型石料场,一时河谷里狼烟四起,大车呼啸穿梭,现代化的机械逐年吞噬,一座大山被硬生生吃掉。从那时起,溪流、绿草、花海、鸟鸣、牛铃、羊群……这一切都消失殆尽。

关子爷河,成了我童年的河、梦中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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