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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绍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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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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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坳里的父亲

麻城的山坳风硬,吹过老屋前的樟树,也吹过父亲一辈子的日子。他是红军遗腹子,生在兵荒马乱里,长在山野烟火中,没做过啥大事,却成了湾里人心里最踏实的依靠。

爷爷随红军走时,奶奶怀父亲刚三月,十六岁的小脚女人,拖着身孕寻活路。纺车转得再勤,也填不饱肚子,后来便牵着学步的父亲讨饭,草鞋磨穿了底,就裹层松针,渴了喝山涧水,饿了啃野葛根,硬生生熬到继父出现,才有了一间遮雨的土屋。继父送他读三年私塾,油灯下认的字、学的规矩,成了他往后做人的准星。那些饿肚子、躲兵燹的苦,没磨软他的骨头,反倒让他性子沉了下来,遇事不慌,待人实诚。

十四五岁那年,两个姑奶奶寻来,带他回了张家老宅。老宅早荒了,墙倒了半截,院里长着齐腰的草,爷爷临走前留下的“守正”木牌,被雨水泡得发潮,父亲擦干净,钉在新搭的屋梁上。后来他当大队会计,一当就是二十年,账本是自己裁的粗纸,每页数字都写得方方正正,横看竖对齐,竖看一条线。指尖磨出的茧子,蹭着纸页沙沙响,队里的粮款、乡亲的分例,一分一厘都算得透亮。文革时人心乱,有人钻空子多拿多占,父亲却守着账本不松口,乡邻来借粮,他掀开米缸就舀,从不算回头账;分粮时见独居的李婆婆袋里浅,就悄悄把秤杆抬一点,旁人问起,只说秤砣轻了些,从不提帮衬的事。公社干部查完账,拍着账本说:“有老张在,这湾子的账就乱不了。”

父亲识些字,却不摆学问的架子。闲时坐在门槛上抽旱烟,有人来听故事,他就蘸着茶水在石桌上画,讲三国里的打仗,讲寒窑里的苦,条理说得明明白白。归元寺的对联他记着,待人总宽和——母亲性子急,拌嘴时絮絮叨叨,他不还嘴,只坐在灶边添柴,等母亲气消了,递碗热米汤;队里分农具,有人争好赖,他把自己那份推给旁人,捡剩下的拿,从不计较。有回开批斗会到天亮,母亲催他挑水做饭,他倒头就睡,母亲嗔怪,他揉着眼笑:“先养足力气,急事在后头,赶紧急的来。”这话后来成了湾里的口头禅,苦日子里,这话能让人松口气。

我上学那阵赶上文革,课时断断断续续,父亲就陪我补功课。田埂上割稻歇晌,他掏出揣在怀里的书,读一段四大名著,讲刘备待人实,讲关公守信用;夜里就着油灯教我写字,他握着我的手,笔杆要直,落笔要稳,说“字写正了,人才能走正”。他从不说大道理,却做事有分寸:受了委屈不辩解,得了认可不张扬,哪怕帮了人,也转头就忘。后来我上班,遇事慌神时,就想起他握笔的模样,心便稳了——落笔稳,步子才稳,做人也一样。

父亲走了三十多年,山坳的风还在吹,老屋前的樟树粗得两人合抱,他的事,湾里人还在说。清明回去,踩过门前的泥泞路,总想起小时候生病,他背我去诊所,弓着腰,脚步沉,衣角蹭着我的脸,有草木的湿气;家里八个兄弟姐妹,他偏疼我这个老七,唤我“爱妮”,赶集时总塞块水果糖,糖纸在口袋里揉皱,甜味却能甜好几天。也想起他的账本,字迹工整得像印的,想起他递粮给李婆婆时,眼里的软,想起他笑起来眼角的纹,藏着日子的苦,也藏着活法的暖。他的实诚,是奶奶讨饭路上教的;他的正直,是梁上木牌刻的;他的宽和,是山野烟火养的,这些凑在一处,就是我的父亲。

他一辈子平凡,没留啥家业,只把做人的本分传了下来。如今我走了半生,才懂他的好:不贪不占,不争不抢,守着本心过日子,再难的事,也能笑着扛。遗憾的是,没能给她缝件贴身衣裳,他就走了。可他没真离开,风里有他的影子,字里有他的模样,他教我的活法,藏在日子里,陪着我,走往后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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