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好多年不见楸树花了
去年冬天,偶尔听说所在镇上的一个村里有楸树,我有一种惊喜的感觉。一直期待着今年春天去看看。
四月,梧桐花开了,流苏花开了。楸树也该开花了吧。
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我一个人去那个村子。沿着淄河岸边的观光路,我骑着自行车一路飞奔,好像是去赴一场期待很久的约定。
离村庄还很远,几棵开花的大树已经映入眼帘。高大茂盛的树木,远远地高过房顶,开满了花。那棵紫红色的花树,是梧桐。另外三棵,远看一片雪白,应该就是楸树了。
到了村头,我停下自行车,辨别一下方向,然后推着车子进了村里的胡同。胡同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很多院落大门前都种着蔬菜,菜畦里韭菜碧绿、莴笋鲜嫩。几座院落前的月季花,已经冒出了花苞。
一派迷人的乡村风光,我却无心欣赏,而是兴冲冲地直奔那几棵楸树而去。
蓝天下,楸树亭亭玉立,高耸入云。花儿开得正盛,淡淡的粉白色层层叠叠,柔和优雅。暮春的阳光洒下来,为一树绿叶白花罩上了一层温暖的亮色。
几棵楸树,间隔不远,却都无一例外地藏在人家的院子里,而且大门紧闭,都上了锁。我久久地站在胡同里,定定地看着那满树繁花,挪不开眼。
“闺女,你是哪家的亲戚?”耳边突然想起软糯温和的声音,我循声转过头去,只见胡同深处坐着两位八九十岁的老奶奶,两位老人正眉眼带笑地看着我。我也朝她们笑,“奶奶,我不走亲戚,我来看楸树花。”穿蓝色衣服的老人说:“这花是好看。我从小看到老,一年年的,看不够。”
“从小看到老”,听了老人家的话,我不由得一愣,思绪迅速飘远了。
小时候,我也年年看一棵楸树开花。那时候,我家还在村庄西南方,位于村子高处。大门外有个不大的园子,园子的西北角长着一棵楸树。在孩童的眼睛里,那棵树长得太高了,树干粗壮,枝繁叶茂。每年春天,那棵楸树开了花,一簇簇小喇叭挂满枝头,远看一片淡粉色,像云,又像雪。小小的我,常常痴痴地看着那棵开满了花的大树,一呆就是大半天。楸树花在春风里落下,我跑去捡起来,一朵一朵,拢在手心里,团成一个花球,满心欢喜,像得了什么宝贝一样。
我跑去看花的时候,赵姐常常在一边看着我。赵姐是邻居家的女儿,她家姓赵,我妈就让我喊她“赵姐”。那时,赵姐也就十八九岁的样子,她没有上过学,早早地帮着父母忙家务,照看弟弟妹妹。
赵姐个子高高的,乌黑的头发在脑后梳成两条长长的麻花辫,很漂亮。无论什么时候见到,她的脸上都带着笑,我很愿意亲近她。我妈下地干活的时候,常托赵姐照看我,渴了饿了,我就去找赵姐。她带着弟弟妹妹出去玩,也会喊我跟着去。
春天,楸树开了花。赵姐拿一根长长的钩杆,给我们折几枝,让我们玩个够。看我们捧着楸树花,玩得高兴,她就笑,“这个也就是玩玩。等槐花开了,我给你们折槐花吃。”我们捧着手里的楸树花直乐,都盼着槐花快点开。
可是,楸树花落了,槐花开了,赵姐却没有给我们折槐花。短短几天的功夫,她的父母逼着她嫁到相邻的村庄去了。那个人年纪比她大很多,她不喜欢他,但父母收了人家的彩礼,要用那些钱给她弟弟盖房子。
结婚后,赵姐偶尔回来一趟,她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哭红的眼睛常常肿着,原本清澈的眸子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气。过了两年,再也不见赵姐回来。我妈说她不顾父母阻拦,坚持和那个人离了婚,又嫁到很远的地方去了。她的父母赔了人家的彩礼钱,对她放下狠话,让她再也不要回来,她就真的不回来了。
老家的那个小园已清除干净,那个位置上盖起了房子。而那棵楸树,早就被砍掉了。那是村里唯一的一棵楸树。所以,这么多年,我再也没有看到楸树花。
现在,我站在这花香幽幽的胡同里,看着眼前盛开的楸树花,老家小园里那棵楸树的影子又在我的眼前晃啊晃。一起晃来晃去的,还有赵姐那两条乌黑发亮的长辫子。
一阵风吹过,一朵楸树花落下来,飘飘悠悠,正落到我的车筐里。我伸手捡起那朵花,看了好久,直到眼里的泪水渐渐涌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