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老徐打来电话,兴奋地说他老宅有棵木瓜树,非要我盘回家不可。老徐知道我的喜好。欣喜答应,驱车前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它从半山腰挪到皮卡车上。临走时,老徐特意强调,这是从美国引进的改良木瓜新品种。我连用几个好,答谢了他。
在门前园中,选择一个通风采光的位置栽下了它。第二年春天一到,它便冒出一两朵花来。改良的品种成活率就是高啊!我感叹道。没过几日,满树繁花竞相绽放,粉白相间,密密匝匝,细细碎碎。开得好看且热闹。像极了小时候,见着的母亲压在箱底那件碎花的确良衬袿。园中的花儿次第开放,有紫红的玉兰,有大红的西府海棠,有白色的大叶含笑。在春天的百花园里争奇斗艳,各美其美,美美与共。
木瓜的花期并不长,大约十天后,花儿谢了,从齿状的叶片间钻出嫩青的幼果,毛茸茸地挂满枝头,像一个个小拳头向上立着。夏日的阳光一寸寸爬过枝丫,幼果在无声中悄然膨大,渐渐变成了青色的卵果。
夏日的午后,有邻里路过,随手摘了一个,一口咬下去,慌忙扔掉,大吐口水,问我这是什么果子?怎么这般硬、涩、麻!这是木瓜。啊呀,我以为是青皮梨子,口渴了正想摘一个吃。我哈哈大笑。木瓜好像不是这样的?她疑惑地问我。这是从美国引进的新品种。一句这样的定义对她就答疑解惑了。难怪难怪,又硬又麻,牙齿都要被硌掉了,她揉着腮帮子笑着走远。于是,我在树上挂了块牌子:是木瓜,不是青皮梨子,以免路人误摘,硌了牙齿。
秋天的阳光如蜜般流淌,将园子染成一片温润的金黄。木瓜果在枝头渐渐褪去青涩,在秋风中泛着金黄的光泽,仿佛吸纳了整季的光热。风过处,果实微微颤动,叶片悠悠飘落。邻里或朋友三三两两地过来,摘些木瓜回去煲汤。木瓜有治胃气、祛风湿和丰乳的功效,而且这是美国改良的新品种,这些功效更明显。我和他们都这样认为。他们高兴地采摘,带回去各取所需,我在一旁也高兴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直到有一天,我一位园艺朋友来我家做客,看到那棵树,围着转了两圈,忽然笑起来,说你这哪是美国改良木瓜,分明是木瓜海棠,也叫皱皮木瓜,是海棠的一种,不是木瓜。
我愣住,急忙翻查资料,果然如此。我为自己的无知和浅薄感到愧疚、可笑,又有些不安。好在朋友说木瓜海棠果没有毒,也是一味中药。但没有我所说的治胃气、祛风湿、丰乳的功效。谢天谢地,如果有毒,那就因我的无知而草菅人命了。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给老友老徐拨去电话,告诉他数年前从他老宅移来的那棵树,并非什么美国改良的木瓜树,而是木瓜海棠——是海棠,非木瓜!老徐在电话那头笑答:我哪知道,也是我的一位老师告诉我的!然后便是一连串的哈哈。·
园艺朋友告诉我,其实木瓜海棠是古老的土生土长的植物,根本不是什么美国改良的舶来品。《诗经》中”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一诗中的木瓜,就是海棠果。古人以木瓜作为爱情信物,而以美玉作为深情回报的象征。这反映了古代文化中,木瓜并非仅是普通的水果,而是承载着深厚情感和美好愿望的象征。原来这枝头金黄的果实,早已在《诗经》的韵脚里摇曳了二千多年,正如木瓜海棠的果实,承载着深厚的文化与历史。陆游曾用”碧鸡海棠天下绝,枝枝似染猩猩血。蜀姬艳妆肯让人,花前顿觉无颜色。用的诗句来描绘木瓜海棠花色的娇艳。
朦胧月光下,我伫立木瓜树前,轻抚一块块突起的树皮,那是树木生长留下的痕迹,亦是光阴的印记。我感谢园艺朋友,正本清源让我重新认识一棵树。树还是那棵树,果还是那颗果,但投射到我内心感受却迵然不同。它关乎理解,关乎尊重,关乎我们能否以一种更真诚、更贴切的方式,去认识并对待我们身边的这个世界,这个世界的一草一木!秋虫唧唧,草木无言。
这番张冠李戴,指鹿为马让我想起许多类似的事。历史长河中,有多少人、多少事,如这棵树般,被一个模糊甚至错误的名字或名号遮蔽,其本真面目反而隐而不显?远的,如史书上那些被简单贴上“昏庸”或“暴戾”标签的人物,他们所处的复杂境遇、所做的艰难抉择,内心的波澜与不得已,又有几人能细察?近的,就如我这般,凭着一个道听途说的叫法,差点让这棵树一直“屈就”于一个不属于它的身份。这又让我想到,有些错误尚能厘清,而有些真实却可能被永远掩盖。就像那些沉寂在故纸堆或散落在民间口耳相传的往事,或因记录者疏忽,或因当事者沉默,或因时光冲刷,其本真面目渐渐模糊,终成憾事。给一棵树正名,相对容易,查查典籍,问问专家,总能弄个明白。可要给一段被曲解的历史、一个被误读的人物正名,需要多大的努力、多强的勇气,又需要怎样的机缘巧合,才能让沉没的真实重见天日?很多时候,我们面对的,是永远的沉默和无法弥补的遗憾!
趁着月色,重新挂上用工整笔迹写好的新牌子:
树名:木瓜海棠。下面着重又写上一行小字:是海棠,不是木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