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清晨五点半,朔风凛冽,寒气侵骨。天色尚未破晓,我便与两位侄儿驱车前往潜山,专程拜访邱江源老先生。
我与邱老先生素未谋面,经友人引荐,得以添加微信请教。此前,我已数次通过文字,向老先生问询吴氏邱姓的源流脉络与迁徙发展,并恳请老先生在族谱之中,查阅我这支吴姓是否存有记载。此行目的,便是为解萦绕心头多年的寻根之惑。
年岁渐长,寻根问祖、追慕先人的情愫愈发浓烈。我们这支吴姓后人,对先祖知之甚少。父亲生前仅留下两则线索:其一,我族乃邱吴二姓同宗;其二,我的祖父曾任职国民党孔城镇二区区长。除此之外,再无更多信息。父亲幼年失怙,又逢战火纷飞,家族记忆已然断代;解放后民生多艰,世人皆为生计奔波,无暇顾及宗族渊源。岁月流转,知晓旧事的长者相继辞世,先辈踪迹愈发遥远模糊。每年清明祭扫祖坟,面对碑文上漫漶不清的文字,我始终心怀困惑:高祖、先祖皆为邱姓,何以至祖父一代改为吴姓?其中缘由,唯有凭后人揣测。后来,我曾参与桐枞麻溪吴氏修谱事宜,遍查族谱卷宗,却未寻得我支族人的半点记载,且麻溪吴氏并无邱吴二姓共宗之说,由此可知,我族并非麻溪吴氏支系。无奈退出修谱,寻根之路更添几分渺茫。
我常伫立门前河畔,静看流水东去。江河万里,终归大海,若不知源头所在,便是江河之憾。一个家族亦如一条长河,每一代人皆是长河中的一个断面,唯有探明源头,方知来处。又如参天大树,枝繁叶茂皆赖深根扎于厚土,若无根系滋养,纵有凌云之势,终将枯萎凋零。木必有根,水必有源,国必有史,族必有谱。这于我们而言,是刻入骨血的情结,更是不可推卸的责任。
车行一个多时辰,抵达潜山潜阳大桥。出发之前,邱老已发来定位,唯恐我们迷途,又特意叮嘱在桥头等候,其热忱之心,令人动容。下车拨通电话,方知伫立在车侧的老者,正是等候多时的邱老先生。相逢于寒风之中,既是机缘,亦是血脉同源之牵引。握手相见,暖意顿生,老先生在朔风里久候的身影,让我们心中满是感念。
落座寒暄之后,邱老郑重捧出一摞《吴姓邱氏宗谱》。他缓缓讲述邱吴二姓的由来,多年未解的疑惑,顷刻间豁然开朗。邱老是九修《吴姓邱氏宗谱》的主修人,为修此谱,他踏遍千山万水,走进千家百户,道尽千言万语,尝尽千辛万苦,历时三载,终成此谱。
轻轻翻开谱页,墨香裹挟着百年岁月的厚重扑面而来。逐字细读,仿若踏上一场与先祖相逢的旅程。谱中一行行直排小楷,如阡陌小径,似通衢古道,人影绰绰,却皆非熟识的亲人。一丝失落,悄然笼罩心头。
我仍沉心翻阅,循着文字脉络细细探寻,冥冥之中,坚信先辈定在时光深处等候后人。直至翻至谱册末页,指尖骤然停顿,我连忙招呼两位侄儿一同细看:逢春,字春福,道光十七年丁酉四月二十九日寅时生,生子三:时有、时财、时发。邱春福,正是我的高祖!尘封百年的家族大门轰然开启,先祖们从湮没的历史烟云中缓缓走来:先祖时财,字鹿鸣;祖父吴国荣。一张张面容陌生而又亲切,他们静立于纸页之间,目光温厚,恰似冬日暖阳,抚慰人心。
最令我心绪难平的,是关于祖父的记载:字国荣,号醒民,安徽警察教练所毕业,陆军步尉,历任桐城警察第三分所巡长、桐城五乡保卫团总稽查员。百年之后,我终于得以完整认识祖父,心中满是骄傲与自豪。恍惚之间,仿佛祖父从字里行间伸出慈爱的双手,轻抚我的头顶,跨越百年光阴,掌心的温度穿透纸背,直抵心间。白纸黑字,褪去了种种揣测的迷雾,勾勒出祖父清晰的人生轨迹。他不再是墓碑上一个残缺的名字,而是一位学有所成、心怀抱负,在动荡岁月里恪尽职守的志士。指尖轻触“吴国荣”三字,墨迹如新,我不禁喉头哽咽,热泪盈眶。侄儿们亦屏息静读,窗外潜阳桥下流水潺潺,恰如家族血脉,奔涌不息,代代相传。
原来,根不在远方,就在这一笔一画的郑重之中;源不在缥缈传说,就在这一纸一墨的虔诚之间。近百年飘零无依的家族记忆,在这一刻终于尘埃落定。那条迷失的长河,寻得了源头;那棵繁茂的大树,望见了深扎的根须。
轻轻合上宗谱,封面上“吴姓邱氏”四字熠熠生辉,那光芒,自百年前穿越而来,照亮我们眼睛和心田。我忽然领悟,修谱并非为复刻过往,而是以墨为舟,以纸为渡,让断裂的时光重新接续。谱牒是有生命的,它随族人绵延不息,一代代添新墨、续新名,让宗族文脉与血脉根源,永远传承。
与邱老依依作别,驱车返程。此时已是初春,冰河解冻,杨柳吐蕊,天地之间一派生机盎然。而我心中的寻根之愿,亦在此刻圆满,家族之根,自此深植于心,生生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