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学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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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之殇：往昔赤峰的荒芜记忆
站在敖汉旗百万亩樟子松林的深处，指尖轻触树干粗糙的纹理，耳畔是松涛与风的和鸣。风里没有了记忆中裹挟沙粒的灼痛感，只弥漫着松针与泥土混合的清冽气息。抬眼望去，苍翠的林带如绿色绸缎般铺展向远方，与天际线相接。谁能想到，这片如今被联合国授予 “全球环境 500 佳” 称号的土地，曾是科尔沁沙地南缘一道 “黄沙遮天日，飞鸟无栖树” 的生态伤疤。而这绵延百里的 “绿色长城”，正是赤峰人用半个多世纪的坚守与汗水，在沙海中浇灌出的生命奇迹。
老辈人总说，从前的赤峰，是被沙子 “缠” 住的地方。翁牛特旗乌丹镇的王大爷还记得，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春天，风沙一来便是三四天不停歇。清晨推开屋门，门槛外已堆起半人高的沙丘；紧关的门窗挡不住细沙，夜里睡在炕上，第二天醒来嘴角都能尝到沙粒的涩味。“一年三季吃沙子，剩下一季看风刮跑庄稼”，这句民谣是当时赤峰的真实写照。
在赤峰，农业深受风沙之害。刚冒芽的谷子苗，一夜之间就被流沙埋得只剩零星叶尖；种下去的蔬菜，还没来得及长大，就被风沙打得千疮百孔。为了保护庄稼，农民们想尽了办法，他们用秸秆在田地周围筑起防风墙，可一场大风过后，防风墙就被吹得七零八落。
畜牧业也未能幸免。牧民们的羊群找不到青草，只能啃食沙地上稀疏的骆驼刺，瘦得连毛都失去了光泽。一场沙尘暴来袭，羊群就可能迷失方向，牧民们常常要冒着生命危险去寻找。
面对风沙的肆虐，赤峰人也曾感到绝望，但他们的骨血里，从没有 “向黄沙低头” 的基因。那时，各村的青壮年背着干粮、扛着铁锹进了沙窝子，天不亮就开始挖沙坑、栽树苗；妇女们坐在煤油灯下纳布鞋，一双双鞋底磨穿了，就再用麻绳加固，只为让男人们在沙地里走得更稳；孩子们放学后不回家，挎着小筐在山坡上捡沙棘苗，哪怕手被棘刺扎得流血，也舍不得丢下一棵幼苗。“沙子能埋了咱的家，埋不了咱治沙的心！” 这句带着泥土气息的誓言，成了一代赤峰人最坚定的信念。
面对风沙的肆虐，赤峰人没有选择退缩，而是毅然决然地踏上了治沙之路。他们深知，只有战胜风沙，才能守护住自己的家园，才能为子孙后代创造一个美好的未来。
在赤峰的治沙历程中，有许多感人至深的故事。翁牛特旗布力彦嘎查的老支书唐八十，就是其中的一位典型代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布力彦嘎查因为连年干旱和过度放牧，导致 80% 的土地沙化，曾经的飞鸟走兽全部消失不见，甚至牧民饲养的牛羊吃草都成了问题，村民们纷纷背井离乡寻找出路。作为嘎查党支部书记的唐八十，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深知，沙患不除，百姓就无法过上好日子。于是，他下定决心，要带领村民们与风沙展开一场艰苦卓绝的斗争。
然而，唐八十的提议遭到了村民们的反对。在那个贫困的年代，人们更关心的是眼前的生计问题，对于治沙这样一项长期而艰巨的任务，他们缺乏信心和耐心。面对村民们的质疑和反对，唐八十没有动摇自己的信念。他坚信，只要大家齐心协力，就一定能够战胜风沙。为了表明自己的决心，唐八十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他拆了新盖的 4 间砖瓦房，又卖了家中 300 只羊，将所得的钱全部用于购买树苗和治沙工具。他还在沙窝子里选择了一处位置较高的地方，垒起了 3 间土房，准备长期住下来，和沙丘来一场持久战。
唐八十的妻子身体不好，不愿到沙窝子里受罪；两个儿子不参与也不反对，选择参军离开了家。面对家人的不理解和村民的冷嘲热讽，唐八十没有退缩。他独自一人，开始了战天斗地、治沙造林的漫漫征程。没有树苗，他便赶着毛驴车到 50 公里以外的乌丹镇去买，来回一趟就要 3 天时间。植树离不开水，他就和妻子一起打井、挑水，一个树坑一个树坑地浇灌树苗。为了防止牲畜践踏树苗，他又买来铁丝网罩和木桩，和妻子一起埋桩、围网罩。几个月下来，树苗栽上了，铁丝网罩也封好了，但夫妻俩的脸和身上都晒爆了皮。
本以为能就此喘口气，谁曾想，一夜大风过后，围网和木桩被埋到沙子里，刚栽好的树苗被沙子埋没不见了踪影，还有的被连根拔起刮没了。望着眼前的一切，唐八十欲哭无泪。但他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他告诉自己：“共产党人绝不会退缩和放弃！” 他咬着牙，把木桩、围网从沙子里扒出来，重新立起来埋牢固，再种上树苗。吹了就种，种了再吹，早出晚归，风餐露宿，唐八十就这样周而复始地坚持着。
在唐八十的感召下，村民们的态度逐渐从质疑转变为理解和支持。他们开始以唐八十的围封区为中心，加入到治沙的队伍中来。唐八十和同村的两个本家兄弟合作围封沙地 8500 亩，还自筹资金 10 多万元，建起了 1 万多亩人工草场，发展十几个林木品种，遍地孕育着绿色的希望。在治沙造林的过程中，唐八十逐渐探索出一条以林促木、开发沙产业的致富路。他利用树木这道绿色屏障，在林间开垦种植玉米和蔬菜，年产饲料 5500 公斤；还钻研畜牧改良技术，饲养了 100 多头牛和 10 多只羊，初步实现了家庭畜牧业产业化，也有了可观的收益。
如今，全嘎查已有 120 多户牧民共同治理了 8 万多亩沙地，有效保护了 1.5 万亩草场、4600 万亩农田、6 个村庄和苏木。与此同时，村民们的日子也渐渐富裕起来。过去的 36 年，唐八十用热血坚守、汗水耕耘，把茫茫沙地变为绿洲。他多次被评为全国、自治区、赤峰市劳动模范，并先后获得 “全区绿化造林十大标兵”“全国绿化奖章获得者”“中国好人榜” 等荣誉称号。在唐八十的家中，摆放着这些沉甸甸的证书，但在老人看来，这些荣誉和夸奖都不重要。他说：“以前光顾着治沙，没有好好照顾妻子，让她现在各种疾病缠身，很是愧疚。但能够给子孙留下一片绿水青山，我又很知足，我还要接着干。”
像唐八十这样的治沙人，在赤峰还有很多很多。他们中有党员干部、普通农民、牧民，还有许多志愿者。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着不同的身份，但他们都有着一个共同的目标：让赤峰的土地重新披上绿装。他们用自己的双手，在沙海中种下了希望的种子；他们用自己的汗水，浇灌着这些种子茁壮成长；他们用自己的坚持和信念，诠释了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 的理念。
治沙从来不是蛮干，更需与科学同行。赤峰人把 “科学治沙” 的理念，一点点刻进了沙地里、融在了树苗中。在与风沙的长期斗争中，赤峰人逐渐认识到，单纯依靠人力和传统方法，难以从根本上解决风沙问题。只有依靠科学技术，才能找到更加有效的治沙途径。
在流动性最强的沙丘区，赤峰人发明了 “草方格固沙法”。他们将麦草、稻草编织成一米见方的网格，牢牢铺在沙丘表面，像给肆虐的黄沙系上了 “围裙”。方格之内，沙打旺、杨柴的种子在湿润的沙层里扎根，长出的根系如同无数细锚，将流沙牢牢锁住。草方格固沙法的原理是通过增加地表粗糙度，降低风速，减少风沙对沙丘的侵蚀。同时，草方格还能截留雨水，提高沙层的含水量，为植物生长提供有利条件。这一方法不仅简单易行，而且成本低廉，效果显著，成为了赤峰治沙的重要手段之一。
在半固定沙区，赤峰人摸索出 “乔灌草立体种植” 模式。高大的樟子松挡风固沙，低矮的沙棘、柠条涵养水分，地面的苜蓿、沙打旺覆盖地表，三层植被形成的生态网，既挡住了风沙，又慢慢改良了贫瘠的沙地土壤。这种模式充分利用了不同植物的生态特性，形成了一个相互依存、相互促进的生态系统。樟子松的高大树冠可以有效阻挡风沙，减少风力对地面的侵蚀；沙棘、柠条等灌木的根系发达，能够固定土壤，防止水土流失；苜蓿、沙打旺等草本植物则可以快速覆盖地面，减少风沙的扬起，同时还能增加土壤肥力。
巴林左旗的 “治沙世家” 张家，更是将这份坚守写成了传承。爷爷张老汉用铁锹在沙地里挖出第一排树坑时，连树苗能不能活都没底；父亲张建国接过治沙的担子，凭着多年经验选育出耐旱的樟子松品种，让成活率提高了三成；如今，孙女张慧娟成了村里的 “治沙技术员”，她架起无人机巡林，用卫星遥感监测沙区土壤湿度，还在林地里套种沙棘、文冠果，让治沙不仅能固土，还能帮乡亲们增收。三代人接力，20 万亩沙丘从 “不毛之地” 变成了 “绿色银行”，这便是科学与坚守碰撞出的生态奇迹。
如今，赤峰的治沙工作已经取得了显著成效。曾经肆虐的风沙得到了有效遏制，大片的沙地变成了绿洲。然而，赤峰人并没有满足于现状，他们深知，治沙是一项长期而艰巨的任务，需要不断地探索和创新。未来，赤峰人将继续秉持 “科学治沙” 的理念，加大科技投入，加强与科研机构的合作，不断探索更加有效的治沙方法和技术，为守护这片绿色家园而努力奋斗。
绿起来的赤峰，藏着民生最质朴的甜。生态改善不仅让赤峰的自然环境焕然一新，更让这里的百姓收获了实实在在的幸福。曾经被黄沙肆虐的土地，如今已成为孕育希望与富足的沃土，产业发展的蓬勃生机在这里尽情展现。
走进敖汉旗的沙棘种植基地，秋日的阳光洒在茂密的沙棘林上，满枝金黄的沙棘果在枝叶间闪烁着诱人的光泽，仿佛是大自然馈赠的金色宝石。农户们背着竹筐，熟练地穿梭在林间，他们的指尖灵动地飞舞，轻轻一捏，饱满的果实便欢快地落进筐中，发出清脆的声响。这些沙棘果不仅是大自然的结晶，更是当地百姓增收致富的 “金果子”。它们被源源不断地送进加工厂，经过一道道精细的工序，被榨成汁、熬成酱、制成保健品。贴上 “赤峰沙棘” 的标签后，这些产品凭借其独特的风味和丰富的营养价值，畅销全国 20 多个省份，一年就能为当地带来上亿元的产值，成为了敖汉旗经济发展的重要支柱产业。
在阿鲁科尔沁旗的广袤草场上，曾经因过度放牧和风沙侵蚀而退化的土地，如今已被茂盛的羊草、针茅等优质牧草所覆盖。微风拂过，牧草轻轻摇曳，泛起层层绿浪，散发出阵阵清新的草香。牧民们骑着骏马，悠然地赶着改良后的肉牛群在草原上放牧。肉牛们膘肥体壮，毛色光亮，它们在草原上尽情地吃草、嬉戏，享受着这美好的时光。家家户户的畜棚里堆满了过冬的草料，这些草料堆积如山，是牧民们辛勤劳作的成果，也是他们未来生活的保障。如今，牧民们的年收入比十年前翻了三四倍，生活水平得到了显著提高。曾经为生计发愁的他们，如今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对未来充满了信心。
最热闹的要数玉龙沙湖景区。曾经的大沙坑，在赤峰人的精心打造下，已华丽转身成为国家 4A 级景区。这里独特的沙漠景观与丰富的生态资源完美融合，吸引了众多游客前来观光旅游。游客们骑着骆驼，缓缓穿行在绿洲之间，感受着沙漠的雄浑与宁静；登上沙丘顶，眺望远方，欣赏那壮丽的日落美景，让人心旷神怡；晚上，他们住进充满民族特色的蒙古包，品尝着美味的烤羊肉，喝着香甜的奶茶，聆听着悠扬的马头琴曲，体验着浓郁的蒙古族文化。玉龙沙湖景区的繁荣，不仅为游客们带来了难忘的旅游体验，也为当地百姓创造了大量的就业机会。许多村民在家门口就能实现就业，从事导游、餐饮、住宿等服务行业，收入大幅增加。“从前怕沙子埋家，现在盼着林子护家，这日子，比沙棘果还甜！” 翁牛特旗村民李大姐的话，道出了所有赤峰人的心声。曾经被风沙困扰的赤峰人，如今正享受着生态改善带来的红利，他们的生活如同一幅绚丽多彩的画卷，充满了希望与幸福。
如今再站在赤峰的土地上，风掠过林海的沙沙声，像是在诉说着半个世纪的生态变迁。从 “沙进人退” 到 “人进沙退”，从新中国成立初期森林覆盖率仅 12.5%，到如今达到 36.8%，赤峰人用一双双手，改写了沙海的命运，也为北方生态安全屏障筑起了坚实的绿色防线。这片漫山遍野的绿，是治沙人脸上的皱纹、手上的老茧，是三代人接力的坚守，更是 “不畏艰难、久久为功” 的赤峰精神的生动见证。
赤峰精神，是一种不屈不挠的抗争精神。面对风沙的肆虐，赤峰人没有丝毫退缩，他们以坚定的信念和顽强的毅力，与风沙展开了一场艰苦卓绝的斗争。这种精神，是唐八十老人拆房卖羊、孤身治沙的毅然决然，是无数赤峰人背井离乡、扎根沙地的默默奉献。他们用自己的行动，诠释了 “人定胜天” 的深刻内涵。
赤峰精神，也是一种勇于创新的科学精神。在治沙的过程中，赤峰人不断探索，积极实践，发明了 “草方格固沙法”“乔灌草立体种植” 等一系列科学有效的治沙方法。他们紧跟时代步伐，运用无人机、卫星遥感等先进技术，为治沙工作注入了新的活力。这种精神，让赤峰的治沙事业不断取得新的突破，让绿色的希望在沙海中不断蔓延。
赤峰精神，更是一种团结协作的集体精神。治沙是一项庞大的系统工程，需要全社会的共同参与。在赤峰，党员干部带头，群众积极响应，形成了全民治沙的浓厚氛围。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共同为赤峰的绿色发展贡献力量。这种精神，让赤峰人在治沙的道路上紧密团结在一起，形成了无坚不摧的强大合力。
风还在吹，林还在长。赤峰的绿，早已不只是土地的颜色，更是刻在赤峰人心里的希望。只要肯扎根，再贫瘠的沙地也能长出绿洲；只要肯坚守，再艰难的挑战也能变成奇迹。这道在沙海中崛起的绿色长城，正向着更远的未来，延伸出无限生机。在赤峰精神的指引下，赤峰人将继续砥砺前行，不断书写绿色发展的新篇章。他们将以更加坚定的信念、更加饱满的热情，守护好这片来之不易的绿色家园，让赤峰的天更蓝、山更绿、水更清，让赤峰成为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美好家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