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居城市的霓虹里,总在寒风起时,格外盼望着一场属于赤峰的雪。那雪不是都市里沾衣即化的仓促,是能漫过乌兰哈达的苍茫,能覆盖西拉沐沦河两岸的温润,是刻在血脉里的、关于故乡的冬日印记。
最念雪落红山的盛景。蒙语称红山为乌兰哈达,那片沉淀了五千年红山文化的赤色峰峦,唯有落雪时才显露出最温柔的风骨。雪花如远古先民雕琢玉器的刻刀,细细描摹着山岩的轮廓,将赭红的山体晕染成水墨般的淡影。山脚下的古遗址被雪覆盖,那些曾见证过玉猪龙诞生的泥土,此刻在白雪的包裹下愈发沉静,仿佛还能听见新石器时代的石磨声,穿过风雪与岁月遥遥传来。雪粒落在山巅的枯草上,簌簌有声,像是大地与先民的低语,诉说着“中华玉龙之乡”的过往。
赤峰的雪,从来都带着塞北的坦荡与热烈。它不似江南烟雨那般缠绵,而是伴着北风的吟唱,铺天盖地而来,落在草原上便成了无垠的雪海,落在村落的土房上,便为红瓦覆上一层绒白。记忆里的雪天,寒风裹着雪沫子打在脸颊,带着冰碴的凉意却让人浑身畅快,踩在积雪上发出的“咯吱”声,是冬日里最清脆的乐章。孩子们在雪地里追逐,把雪人堆得带着草原的模样,额头上点上红点,像极了红山玉器上的纹饰;大人们则守在灶膛边,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的杀猪菜咕嘟翻滚,干白菜吸饱了肉汤的鲜香,血肠在沸水中慢慢浮起,那缕热气混着肉香,能驱散整个冬日的严寒。
临近年关,这场雪更添了几分吉祥的期许。“瑞雪兆丰年”的老话,在赤峰的土地上被一代代相传。雪落得越厚,来年草原的牧草便越肥美,田地里的庄稼便越茁壮。游牧的先民曾在雪地里祈祷,农耕的后人仍在雪色中期盼,这雪不仅滋养着土地,更维系着人与自然相依相伴的默契。就像乌兰布统草原上的牧马人,即便在零下二十度的严寒里,也会披着羊皮袄赶着马群踏雪而行,狐皮帽上的白霜凝结成冰,手中长杆的红绸在白雪中如火焰跳动,与万马奔腾的蹄声交织成最雄浑的冬日赞歌。
此刻,忽然想起徐志摩的诗:“假如我是一朵雪花,翩翩的在半空里潇洒。”若这雪花真有灵性,定会识得归途,掠过城市的高楼,落在赤峰的土地上。落在红山的岩石间,落在草原的马鬃上,落在村落的屋檐下,落在每一个归乡人的肩头。它会漫过西拉沐沦河的冰层,唤醒沉睡的水草;会覆盖田埂的纹路,孕育开春的生机;会沾在耍龙人的衣袂上,为腊月的民俗添上几分灵动——那传承了三百年的“子午耍龙”,在雪色中更显热闹,龙身翻飞间,扬起的雪粒如碎玉撒落,是新年最鲜活的模样。
亲爱的雪啊,你快点来到吧。我想在雪落红山时,再踏一次那覆雪的山径,触摸被白雪温润的赤色岩石;想在雪漫草原时,再听一次马蹄踏雪的轰鸣,感受生命与大地的和鸣;想在围炉赏雪时,再尝一口滚烫的杀猪菜,重温记忆里的年味。这场雪,是故乡的召唤,是岁月的温柔,是漂泊异乡人心中,最朴素也最真挚的期盼。等雪落满赤峰,便知年关已至,归期不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