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萦是城里人,二十多年前,她从城里嫁到农村,这在当时属于下嫁了。她的父母极力反对,也没能阻止秋萦嫁给向平的决心。很多年后,秋萦跟我说起她当年的往事,还有些情绪里的激动。
城里的女孩嫁到农村,除了是爱的缘故,更是需要勇气的。当初,她被向平的善良和坦诚打动,就一发不可收拾地爱上了他。
秋萦说向平有个妹妹,叫丹丹,他们从小失去父母,跟着奶奶长大。秋萦认识向平的时候,他的奶奶已不在了,家里只有丹丹一个人。他非常牵挂妹妹,几次打电话让妹妹来找他,他帮妹妹找工作,丹丹却不想离开家,她要守着他们和奶奶共同建造的家。家里分的麦地也是丹丹一个人打理。每当秋萦听向平说起妹妹时,语气里满是牵挂。看着向平,她心里像是被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打动了,从那时她就喜欢上了善良的向平。三年来,她一直关心着向平,而向平也在默默地关心着她。只是向平有时会躲着她,他知道自己家庭条件不好,配不上她。她跟向平说她不在乎。
她带着向平去家里吃饭,她母亲说这个男孩子看着人品不错。父亲说这个孩子老实,做事一定可靠。她趁热打铁,跟父母说起她和向平的事情,父母都沉默了。她知道父母嫌两地相隔太远,而且他家还是农村的,父母坚决不同意。她闹绝食,铁了心非向平不嫁。父母又心疼又生气,最后拿她没办法,于是只好点头同意了。没想到向平决定辞掉工作回老家,他放不下妹妹。她也瞒着父母把工作辞了,然后跟向平回他的老家打算举办婚礼。她这个冒昧的决定让父母非常生气,却也不能挽回了。
她说起离开家时,母亲流着泪把厚厚的一沓钱塞进她的行李箱,告诉她是她的嫁妆钱。父亲把她的手交到向平的手里时,她突然想到就要离开父母,离开生她养她的家,要去千里之外陌生的农村生活了,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说姐姐因为工作的原因没有送亲,眼里却流露出不舍和担心。
她和向平的婚礼很简单,只有向平这边为数不多的亲戚们来参加婚礼,他们都称赞这么漂亮的城里女孩,下嫁到农村,真是向平的福气。他们嘱咐向平一定要好好对待她。又说农村的条件差,真是委屈她了。秋萦说只要跟向平在一起,无论怎样她都愿意。我想,这就是爱情的伟大吧。
秋萦说她在陌生的环境里,由于语言不通(他们说的话大多是方言)常常闹出笑话,向平就给她当翻译。大概过了一个多月才开始能和当地人简单地交流。没多久,她怀孕了,向平也在离家几十公里的小城找了一份工作,除了周末,平时不回家,有时加班周末也不回来。家里只有丹丹和她作伴。后来她生了女儿,丹丹高兴极了,说家里又有了从前的热闹和温暖。向平在单位分得了一间宿舍,想把她和孩子接过去。她看着丹丹整天喜悦的样子,不忍心丹丹一个人生活,她愿意在家陪着丹丹。向平也心疼妹妹,只好同意了。
在吃饭这个问题上常常让秋萦发愁,她说这个地方的人从来不吃米饭,他们的餐桌上只有面食。有一次,她跟向平说特别想吃米饭,向平周末回来就带回一袋大米,丹丹嚷着要给她蒸米饭。吃饭的时候,她用筷子夹住一口米饭送到嘴里,嚼了几下,眉头就皱到了一起,这哪里是软糯可口的米饭,分明是夹生饭。她勉强咽下去了。丹丹一看不对劲,就问她,“怎么回事,难道不好吃吗?”她说这米饭好难吃。丹丹也尝了一口,皱皱眉,跟她说:“大米饭哪里好吃?还是吃馒头吧!”她无奈地摇摇头,拿起一个馒头慢慢吃起来,她想一定是丹丹蒸米饭时水放少了,做成了夹生饭。也难怪,丹丹从来没有蒸过米饭。她心想那也不能浪费,下顿用它熬个红枣粥。也是丹丹没吃过的。
向平不在家,她和孩子与丹丹一起生活,她做不好面食,每天都是丹丹做饭,有时擀面条、烙大饼、包饺子,换着花样做,但多数的时候还是以吃馒头为主。说起饺子,她说他们那里家家户户包出来的都是厚皮饺子,形状像弯弯的月牙,中看不中吃。她想念母亲包的薄皮饺子。她自己动手包,但是她包出来的饺子奇奇怪怪,长的、扁的、圆的,被丹丹笑了半天。她再也不包了。努力适应着陌生的生活。
有一次秋萦跟我说她给玉米浇水的事,让我不敢相信她竟然能干那样的大事。她说那一年赶上大旱,丹丹在附近的一个小工厂上班,晚上一下班,就对她说,“家家户户都去给玉米浇水了,我后天请假也去浇水。”说完就奔向厨房做饭去了。
到了晚上,秋萦把孩子哄睡了,丹丹在另一间屋子也睡了,秋萦却没了睡意。她想到丹丹是多好的妹妹,每天上班还要利用一早一晚的时间去地里看看,还要给她做饭,帮她照看孩子,丹丹毫无怨言的照顾着她。她突然做出一个决定,她要为丹丹分担一些事情。早上,丹丹做好饭,收拾完就上班去了。秋萦把女儿托付给邻居大婶帮忙照看。她走向本村的一个大伯家,借了一套浇水的工具——两个水桶,一根长长的绳子,大伯又告诉她系水桶的方法,嘱咐她一定要小心。随后她充满了勇气奔向那片麦地。
她看到已经收割完的麦地在阳光下,泛着黄白的颜色。每个麦畦的两旁生长的玉米,叶子有气无力地耷拉着,整个看上去像一排排战败的毫无锐气的士兵。
这片地丹丹带她来过,丹丹一个人忙不过来,就只留下这一块麦地,其他麦地承包给了别人。收麦子的时候,丹丹没让她去收。她也不知道这片玉米什么时候种下的,她每天顾照孩子。她听丹丹说过麦地有一口大井,是给麦子灌溉用的。用水泵从井里抽水然后几家一起进行灌溉。但是麦子收割完了,水泵早就撤走了,而且水泵是别人家的。
她寻找着那口大井,她找到了,在麦地的中心。一口直径将近两米多的大井。井沿高出地面一些,周围长着野草,井壁和井沿是用石头砌成的,石缝里长满青苔和荒草。她有些害怕了,这是她从来没见过的。面对着可怕的大井她不知所措。后来她听见不远处有女人和男人说话的声音,她走过去,看见一个怀孕的女人和她的男人也正在给玉米浇水,她看着他们怎样提水,怎样浇水,她跟着他们学会了怎样安全提水。孕妇的男人蹲在地上抽着烟看着她,并嘱咐她一定要小心。
她又回到那口井边,想到怀孕的女人那么轻松的就把水提上来,而自己是一个年轻的没有任何负担的人,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她沉住气,竟然成功提上来半桶水,她那紧张的心情便慢慢放下了。
而让她感动的是,她又接着说,毗邻的麦地那对夫妇给自家的玉米浇完水,又一起过来帮她浇水。她感激的不知说什么好了,只会重复着那句“谢谢……”
听她说着这些,我竟不知不觉地对她生出了敬佩。
那次的浇水经历,她说后来想想就有些心悸,但还有些暖心。丹丹也后怕了好些天,对她下了命令,说以后不许她去麦地。那天孩子的嗓子哭哑了,她在心里说,小小的孩子,这是你第一次离开妈妈呀。晚上,向平又来电话,又是一番心疼和责怪。她知道是丹丹告的密。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想起父母和姐姐,想起城里的夜晚灯火辉煌,大街小巷依然人来人往。而农村一到晚上,街上是寂静的,人们吃完晚饭大多在家里看电视,玩扑克牌,或早早的就准备休息了。除了自家院子里有灯,其他地方一片漆黑,她有些怕,好在有丹丹做伴。但她并没有因为放弃工作嫁到农村而后悔。她有爱她的向平,有亲如姐妹的丹丹,有可爱的女儿。还有那些善良、淳朴、热情的村里人。是他们让她觉得在这千里之外并不孤单。
后来她再也没去过那片麦地。向平周末回来把工资交给她,让她去买衣服和一些自己喜欢的东西,她没有去买。她趁丹丹上班的时候,去买丹丹喜欢的却不舍得买的一幅画,路上遇到一场雨,幸亏事先看到天阴带了雨具,自己淋成落汤鸡,而那幅画好好地包在雨衣里。她把画挂在丹丹的床头上。丹丹下班回来看见后,抱着她大哭起来,说她像印象里的妈妈。妈妈在的时候,她喜欢一件玩具,当她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妈妈已经把玩具买回来了。
她又瞒着丹丹为她准备了很多嫁妆。丹丹上班去了,她就给院子里的小菜地浇水,喂养着小雏鸡,小鸭子。她照顾着孩子,料理着家务。直到后来丹丹出嫁了,向平把家里收拾好上了锁,带着她和孩子去了城里,他们在城里安了家。
秋萦说这些年,她和向平过得很幸福。我说,烟火中繁衍的细碎的日子,不仅是长情的陪伴,更是一种默契的相融。后来,她说,丹丹一家也搬到了城里,两家人住的很近。她还说她把面食做的已经很好了,常常和丹丹一起切磋厨艺。她在自己开的打印店里,每天平淡且忙碌着,她对这样的生活很满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