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栋大楼还在,却既熟悉又陌生,它周边的建筑物也改变了原来的模样。那座花园仍在,只是不复繁花,杂草丛生,一片荒芜。那个曾经每日经过花园取报纸、爱穿白裙子的女孩,在这秋日的凉风中,又站在了这里。岁月改变了容颜。
这里的一切对于我都有些陌生了,但是,透过岁月的缝隙,还能看到一些从前的样子。院子里静悄悄的,空无一人,进入院子的大门已经拆除,院子变成敞开式,旅行社原来的招牌也已更换。距离大楼不远的餐厅还在——我曾每天来这里吃工作餐,如今外墙斑驳,流露着岁月的痕迹。原来的宿舍不见了,地面画着停车位,这里一切都变了。时隔多年,这里曾经发生的故事,又一幕幕浮现在脑海……我站在这栋大楼的院子中心,耳畔似响起一声呼喊:“快点过来!”年轻不识愁滋味的我快步跑上前,和一群工作人员在这栋大楼的门前合影留念。
那时我坐在一楼的总台室,常常呆呆地望着窗外。总台室在一楼大厅的右侧,大厅并不宽敞,更像通往楼层的通道。我在总台室负责住宿登记工作。那时,我每天都很快乐,充满朝气。心底有一种莫名的优越感。我想,那大概正是青春年少,无所顾忌、无所畏惧的一种自然流露吧。
我是和另外四个女孩一起,从一个环境优雅的单位借调过来的。我至今仍然记得刚来到这里时的情形——车刚开进大门就停了下来,我们下了车别提多失望了,这个地方太小了,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连一朵花一株草都没有。迎面只有一排四层楼房。随后,我们跟着送我们过来的负责人一起进入一楼大厅,负责接待的人把我们暂时安顿下来。
在一间干净的客房里,我们放下简单的行李坐下来,各自发着牢骚。说着说着,我们忽然又换了开心的话题,好像忘记了刚才的不愉快。到了晚上,有人叫我们去餐厅吃饭,并告知吃完饭去总台室开会。饭后,我们来到一楼总台室,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的中年男人站在办公桌前,客气地让我们坐下。开始自我介绍说,他是负责客房管理的卢经理。他微笑着看着我们,并介绍着这里的情况。最后,他说:“你们都远离父母,在这里工作一定注意安全,让家人放心……”看着他鬓角的几丝白发,我扭头看向窗外,心想,我们都是成年人了,有什么不让人放心的。
两天后卢经理正式为我们分配工作。我被分到总台,负责住宿登记工作,其他四个人被分到楼层工作。暑期还没有到来,住宿的人也不多,所以我每天都很清闲。在大楼的东北角有一个乒乓球室,对外开放,我有时过去帮忙收费。
总台室旁边设置了一个很小的柜台,与总台一墙之隔,里面挂着很多珍珠项链和一些纪念品,看着琳琅满目。卢经理让我暂时先代管,我就不去球室那边了。我挑选了一条好看的珍珠项链戴上,惹来同伴中的一个女孩羡慕的眼神。
旅行社有一名保安,我们习惯给他叫“张保安”,他高考落榜,心情时好时坏。心情不好时就来总台找我聊天或者给朋友打电话闲聊。而他每次想打电话我都是不允许的,总台室的墙上明文规定:没必要不准打私人电话。他每次都是说着好话又眼巴巴地看着我,我很无奈,只好提醒他电话时长不许超过两分钟。
一天上午,卢经理让我去西侧的花园那边的办公楼,取订购的报纸和信件。走在花园边的小路上,我眼前一亮——这里好美呀!小路的两旁及周边摆满了大大小小的塑料花盆,花盆里开着各种颜色的花朵,我最喜欢靠近西墙边的那一排紫色的小花,在阳光下缥缥缈缈,像紫色的云雾漫开。还有很多开花的树,红色、黄色、白色、粉色……真是姹紫嫣红、五彩缤纷。花朵们迷乱了我的眼睛。相比我们那个光秃秃的院子,这里别有洞天。顾不得细细欣赏,我还要取报纸和信件。走进办公楼一层的接待室,和值班人员打过招呼,在一张方桌上拿了报纸和一封信,信是寄给张保安的。我回来把信递给他,他非常高兴。这时卢经理已经出去了,总台室里就我们两个人,他忍不住将其中一段念给我听——原来是他的高中同学也是女朋友寄来的。信的结尾又附上一首小诗。他念得非常动情,我似乎也被感染了。少年恋情在他的胸中激荡,像一簇熊熊燃烧的烈火。
随后的几封来信,情势急转直下。张保安看完信,神色黯淡。我疑惑地看着他难过的表情,他说他和女孩分手了。那段时间,他把所有的区域检查完后,就来总台室闷坐着。
有时他对我开玩笑说:“咱俩处对象吧。”
我说:“不可能,咱俩不合适。”
说完我俩都笑了。他又说那女孩就是个魔女,太可怕了……我一时没明白他说的话。可是后来我做了一件对张保安愧疚的事。
那天,我照例去取报纸和信件,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女孩的来信。想着张保安被那个女孩折磨得整天心神不宁,痛苦不堪,我想这封信一定又是来折磨他的。这个“魔女”的形象已经被张保安刻画在我的脑海里。怕他再度伤心,我把信放在总台室一个抽屉里,想过几天再给他看。过了几日,张保安过来问我有没有他的信,我说没有。
张保安痛苦地说道:“她是彻底跟我分手了。”
我说:“你们不是分手了吗?”
“是分手了,但是我回信时又跟她说,不要吹灭我心底的熊熊爱之火焰……”
我低下头,我感觉是我掐灭了他的爱之火焰。我想立刻把那封信拿出来,又怕张保安怪罪我。我犹豫不决,试探着问张保安:
“你们还有希望吗?”
张保安摇摇头:“她没回信就是没有希望了。”
“要是她回信了呢?”我说。
张保安睁大了眼睛:“信?在哪儿?”
我低着头像犯了天大错误一样把那封信拿出来,递给他。张保安打开信一看,嘴角向上一扬,笑了。原来那个女孩又给他希望了。我赎罪似的给张保安的保温杯里沏上茶水,张保安得意地笑着说:
“哼!要是我俩分手了,就怪你搞破坏!”
没过几天,那个女孩又来信了。我赶紧拿回来给张保安看,张保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怎么了?”我问。
“没事。”张保安眼睛有些潮红。
过了一会儿他才对我说,女孩看他迟迟没有回复,以为他不在乎她了,所以又写了分手信。还说张保安欺骗她。原来他俩约定见信即回,这次回信晚了,女朋友的分手信马上就到了。我当时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谈恋爱的人真敏感,晚收到几天信就觉得对方变心了。后来张保安在信里对那个女孩又是解释又是发誓,这场分手风波才算平息。
眼看暑期要来了,有一天,听说餐厅经理要走了,我想起就在前几天,我们吃完晚饭,孙经理带着我们逛街。他三十多岁,练过武术,时不时地在空地上踢上几脚,一副不好惹的样子。我们三个女孩像个尾巴一样跟在他后面很踏实。他来到一个摊位前,给我们每人买了一瓶酸奶,我们边喝边聊,非常开心。暑期还没真正到来,但街上已经非常热闹了。孙经理像导游似的带着我们东逛西逛。我又想起昨天下午,我回宿舍拿东西,路过他宿舍门口,只见他一个人在喝酒。他看见我便邀我进去坐坐,我进去看见桌上有半瓶啤酒、花生米和一袋打开的榨菜。他还笑着指着榨菜和花生米让我尝尝。感觉他就像一个和善的长辈。
我终于知道了孙经理离开的原因。原来有人在总经理面前说他的坏话,虽然事后那个人给他道了歉,总经理也还信任他,但是他仍然不开心,他提出回到总部,总经理没办法就同意了。
孙经理走的那天晚上,我竟失眠了。其他人都睡了,宿舍的灯也熄了,我独自站在窗前,等着那辆接孙经理的车来。车来了,孙经理从宿舍出来提箱上了车,车子驶出大院,我心里忽然有一种失落——明天,再也见不到那个仗义的、热心的孙经理了。一个很好的人,就此别过。
次日卢经理召集我们在总台开会,当他说到孙经理调离的事情时,我忽然不受控制地流下眼泪。卢经理问我怎么了,我谎称头痛。他让我去医院开点止痛药,我摇头说不用。等到会开完了大家都散去了,卢经理从兜里掏出十元钱,执意塞进我手里。让我去买药,并嘱咐我买完药回宿舍好好休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不会知道,昨晚一个女孩在宿舍的窗前,默默地目送曾被冤枉,但性格耿直的孙经理离开大院后,那种失去朋友似的怅然。我在街上徘徊,最后还是去医院买了止痛药。我还记得那瓶药花了三块多钱,是我自己的钱。摸着兜里的十元钱,心里想着要把这钱还给卢经理。
一个月以后,卢经理也提出调离。听说是管理层内部发生了矛盾。卢经理为人温厚,工作勤勉,总经理极力挽留,但他去意已决。他在总台室拍拍我的肩:“你很优秀,好好工作,我要走了。”我难过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不停地点头。卢经理走后,我沉默了许多日子。自那时起我才发觉,但凡在身边工作的人一旦离开,心底总会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感伤。
日子重归平静,我们的统一工装还在赶制中。我常穿着一袭带着蕾丝花边的白裙,上衣也是素白。每次去取报纸,办公楼值班大叔总是摇着蒲扇笑着说:“白雪公主来了。”这话我听着心里欢喜。我还喜欢穿紫色长裤配带花纹的白蝙蝠衫,往来于办公楼、花园、小柜台、总台之间。及肩的短发总是打理得很蓬松,洗衣时,一定要用有着甜香味的香皂。
一天下班后,餐厅的小李忽然递给我一封信,说有人让他转交给我。我回到宿舍疑惑地把信纸打开,字迹端正工整,看完后我突然有些不知所措。原来这是开商店的那家男孩写给我的。信的内容真挚朴实,与他的外表截然相反。他坦言对我心生好感,并构想了一下以后的生活,仿佛胸有成竹。我经常去他家商店买东西。他打扮得很前卫,头发烫成爆炸式,后面扎了一个辫子。我平日不太留意他,有时我在总台一抬头,看见的是他走出一楼大门的花T恤背影,有时看见他穿着一身扎眼的黄衣裤踏进院内。
他前卫的形象与我想象里稳重的白马王子相去甚远,我写了一封委婉拒绝的回信,让小李转交给他。接下来的日子里,他过来的次数比以前更频繁了,看见小李修车,他就过来和小李搭话,眼睛却望着我这边的窗口。我坐在总台室不知所措。他经常在院子里过来过去,并唱着潘美辰的《我曾用心爱着你》,有时唱得声嘶力竭。听着他反复唱那首歌时,我心里很难过,但又不能让他有任何希望。他痛苦忧伤的样子让我无所适从。唯有刻意保持距离。
我下班后他会找借口来到女生宿舍,然后对我嘘寒问暖,惹得宿舍其他女孩的羡慕。其中一个女孩对他颇有好感。而我依然保持冷静。他一进来就坐在我对面的那张床上,我面对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找借口和其他人出去。留下对他有好感的女孩和他眼中的惆怅。
暑期到来,所有人骤然忙碌起来,商店也是如此。琐事缠身,他几乎没有再过来找我,我也慢慢放下心事,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安下心来投入工作。取报纸和信件的差事交由张保安,小柜台交给了那个曾羡慕我的女孩。她第一天就戴上一个漂亮的珍珠手链。
如今商铺重建,道路拓宽,原址已无从辨认,很多往事相隔经年,却恍如昨日。这栋大楼在时光的流逝中,见证了多少世事变迁,这么多年,不知它换过多少主人?在这里曾经遇见过的人,如今还都好吗?张保安是否娶了那个女孩?那个打扮新潮的男孩,也一定找到了心爱的姑娘。
走出大院,再回头望一眼那片荒草蔓生的花园,也许明年的春天,又会是鲜花绽放、色彩斑斓的景象吧。那些不复盛开的花朵,那些开花的树,早已随着青葱岁月化作云烟,却在记忆深处盛放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