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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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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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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母眊儿

鬼故事

亡母眊儿

这是发生在八十年代中国农村的一个真实的故事。

仲夏的阳光从不吝啬,夸张地烘烤着穿村而过的大路和人家房前屋后的榆树。肥厚的榆钱肉,是男孩儿们眼中的美食。已经数不清有多少回,他们爬上榆树,肆意地折下大大小小的榆钱枝。一簇一簇绿中泛黄的榆钱肉,如同只有在村里赶集时才能一见的糖葫芦串一样,惹得孩子们直咽口水。但此刻,他们和大人们都躲在房后的阴凉地里,没有谁愿意顶着个脾气火爆的大日头去嬉戏玩耍了。大人们谈论着谁家的玉米叶已经被晒得卷边儿了,得尽收起水钱买回黄河水浇地了;或是谁家的驴又怀崽了,来年下头骡子就能卖个好价钱了……他们对大人们的话题实在不感兴趣,随手拿块小石子或一截树枝棍儿,低头在地上随意地依着某个轮廓,划出深深浅浅的沟槽,或是描摹一张像甲骨文一样简单至极的动物写意画。偶尔,不一定谁会歪着头懒懒地盱一眼树上的榆钱,呆望几秒,便又低头继续他们的涂鸦。

午后酷热的暑气似乎减少了一些,从各家各户出来聚到当村的人们渐渐多了起来,有扯着嗓子吆喝人的,有追着牛车坐顺车下地的,也有不着急的,坐在阴凉地里说笑的……

突然,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看,南面大路上,大面换扭的回村来了!当村众人听这一喊,纷纷扭头朝南看。

“哎呀,就是他面换大爷哇!”

“大男人家这是咋啦,扭上腰还迈的碎步步?”

“哎,面换哥这是不对劲儿哇!咋还哭的了?”

众人还在猜测议论当口,早有几个腿快的后生朝南跑过去,左右搀扶住了大面换。当村的男男女女、大人小孩也都撩开步向南涌过来。

如同簇拥着一位深得民心的领导,抑或是在外乡发财归来的乡党,众人簇拥着大面换,紧盯着大面换一步步朝当村扭过来。

“哎呀,莫不是跟上不干净的东西了,这哪是大面换的嗓音了?”

“这哪是大面换的习惯,咋还把鼻涕往自己裤子上抹了?”

“面换哥——”人群中有人吼了一嗓子。

大面换像没有听见似的,只顾拉着哭腔自言自语。

“你面换哥不想嬲你!”众人忍不住哄笑起来。

“我可怜的二黄毛呀,你每天吃上饭了不?妈妈回来眊一眊你,我可怜的二黄毛呀……”大面换谁也不看,边哭边把袖口垫在手背上,擦着满眼的泪;眼看两道鼻涕要流到嘴里,又随手抹在了裤子上。

“大面换平时可干净了,穿的裤子棱棱不倒,就是站也得找个干净地方站了。看哇,这副邋遢样,跟二黄毛他妈一样样的。哎呀,真恶心!”

“声音哇不一样?男人家咋能是这种老女人的声音了?这跟二黄毛他妈的嗓音一模一样。”

众人从未见过这阵势,有的人只顾吃惊地看着,竟忘了合上张开的下巴。

刚走进当村,大面换就朝东拐,大人们也都忙跟着朝东涌过来。

娃娃们起先是发怵的,但毕竟大人们在场,好奇心便又挡不住地冒出了头。“咱们去跟前看看?”“行了,相跟上走!”孩子们互相撺掇着。

“看!这是回人家自己的家呀。”

娃娃们反应快,撒丫子就跑到了大面换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瞪大眼睛寻找着大面换身上的种种反常。本来就不宽的巷子,立刻被挤得水泄不通,就连人家大门外的猪窝棚顶子上、粪堆上,都站满了观望的人。

人流紧跟着向前移动,不一会儿,大面换就进了院子,坐到了二黄毛他妈再熟悉不过的炕头上开始哭述。屋里马上涌满了人,院子里的人越来越挤,有几个胆大想挤进家里看热闹的大娃娃,终究还是找不到一丝可以钻进去的缝,只好踮着脚尖,趴在窗台玻璃上往炕上眊。

“二黄毛去哪儿了?”大面换拉着老女人的哭腔问。

“估计是放羊去了。”

“是了,歇起晌就到树林放羊去了。”

家里的大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应着话。

“哎,我可怜的二黄毛呀,也不知道晌午吃饭了没?”

“人家吃过了,在村北树林里放羊了。”

“我可怜的二黄毛多会儿回来呀?”

“看阳婆落山的时候回来哇。”

…………

“你去了那边也挺好哇,还回来做甚了?”有人可能觉得,二黄毛他妈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话,也没甚意义,就试探着要换个话题。

“哎,我可怜的二黄毛呀,也不知道晌午吃饭了没?”

“这和老太太活着时的那股劲儿还一样哇。”

“哎呀,还是那股愣劲儿。”“就是。”众人大失所望。

“来来来,腾开个地方!”

此时,早有本家人取来几张白烧纸,在炕沿下单膝跪地,划火柴点着烧纸,面对着大面换说:婶婶,你就放心地走哇,我们会搭照好二黄毛的。

烧纸刚烧尽,那人就站起身,一把抓住大面换的胳膊往地下拉。

“让我再等等二黄毛哇——”

“不用等了,二黄毛放羊回来,我们把您老的心意转达给他。您老就放心哇!”

院里众人见大面换被拉出了家门,哄的一下向后退出几步。不待人们细看,大面换就被推了个嘴啃泥,趴在了地上。

“面换哥!面换哥!”有人大声喊着。

大面换两手撑地,费劲儿地坐起来,缓了一会儿,眼中慢慢又闪出熟悉的神色。看着围观的众人,忽然失笑一声:“你们这是作甚了?”

“他大爷,快擦一擦鼻子哇!”说着递过去一张卫生纸。

大面换接过纸,看着自己的狼狈样,不好意思地说:“我这是咋了?”

“你做好人好事来!”不知谁趁机开始戏耍大面换。

见大面换已经回过神来,人们心头紧张的感觉顿时消除大半。这时,院子里、院门外的人,才猛然感觉到头顶的大太阳咋还晒得这么厉害,便又纷纷去抢占当村的阴凉地。

这一天,大面换成了村里的新闻人物。这一天的事,成了村里的经典故事。大面换,人们还能天天见到,依旧神采奕奕,不失村干部的姿态。二黄毛,人们也能天天见到,老实人一个,他放羊,谁都放心。二黄毛他妈,却再没有附在谁的身上回来过;即便人们谈起她,也只是说:还是和活着时一样的邋遢法,一样的愣法,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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