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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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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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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海西洋楼

海风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终年笼罩着南疆这座滨海的小城。我来北海之前,曾固执地认为,这片土地的苏醒,是近几十年的事——直到我走进了它的老城区。

解放南路两旁的榕树,须髯垂地,绿荫如盖。树影幢幢间,一座座褪了色的西洋楼,静默地立着。它们的外墙,被海风蚀出了斑驳的纹理,像老人手上清晰可见的筋脉与斑点,沧桑,却依然保持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典雅的骨架。阳光透过浓密的枝叶,洒在那些弧形的拱券、雕花的廊柱上,光影流动,时间在这里仿佛走得特别慢,慢到可以听见百年前的回响。

我站住了。眼前这以集群姿态矗立着的、风格统一的建筑群,分明在无声地驳斥着我先前的“孤陋寡闻”。它们不是某个突发奇想的现代仿古作品,而是一群历史的“驻客”,带着一身远渡重洋的风尘与故事,在这里扎下了根,一住就是一个多世纪。早在那时,洋人的望远镜,便已精准地对准了这片终日飘荡着鱼腥味的沙滩。

这曾是怎样一个默默无闻的边陲小镇啊?它凭借什么,引来了远隔重洋的、贪婪又好奇的目光?

风里似乎传来了轮机沉闷的喘息。史料记载,1851年,当北海的海滩还是一片满目蛮荒的渔火与滩涂时,一艘名叫“兹伊亚”号的英国商船,便如同一个悄无声息的幽灵,滑入了这片宁静的海域。它不是来贸易的,而是来测绘的——用冰冷的仪器,丈量这片土地的“价值”。紧随其后的,是更多的军舰与商船,法国人的帆影也开始在海平线上频繁闪现。1868年,一张由法国人绘制的《北海港图》在巴黎出版。在那些精明算计的航海家与商人眼里,这个叫“北海”的天然良港,俨然是一枚等待嵌入他们远东贸易版图上的绝佳棋子。

命运的转折,被镌刻在屈辱的条文里。1876年,《中英烟台条约》墨迹未干,北海,与宜昌、芜湖、温州一起,被增辟为通商口岸。一纸条约,像一把钥匙,粗暴地拧开了这座滨海小镇紧闭的大门。

第二年,英国首任领事施维祺,便急不可耐地踏上了这片陌生的土地。最初的落脚点,堪称狼狈——他在外沙岛的沙滩斜坡上,租用了一座当地渔民的民房。可以想象,那座或许还带着疍家棚屋气息的简陋房子里,升起的米字旗,与周遭晾晒的渔网、弥漫的咸腥味,构成了一幅多么突兀而又充满隐喻的画面。

然而,更生动的画面,来自一位随行女性的画笔。英国第二任领事阿林格的夫人,用她细腻的观察与色彩,为我们留下了那个时代最鲜活的一瞥。她的一系列彩画,后被制成版画刊载于英国杂志,让遥远的欧洲得以窥见远东口岸生活的“奇观”。

其中一幅,令人过目难忘:刚刚抵达的阿林格一家,正在参观他们临时租用的“领事馆”。画中,牛和猪竟与人共处一室,鸡只悠闲地在房间里踱步。可以想见,那股混合着牲畜粪便、饲料与海风湿气的复杂气味,一定让这位来自文明世界的领事先生紧皱眉头。而画面一角的细节更富深意:他们年幼的女儿,却对这一切充满天真好奇,正手持小木棍,兴致勃勃地逗弄着墙角惊慌的猪。孩子的眼中没有贵贱与污秽,只有新奇;而成人的眼中,已开始盘算如何尽快远离这“失体面”的处境。

于是,1882年,阿林格在镇郊购地二十一亩,决心建造一座配得上大英帝国威严的、真正的领事馆。另一幅画则透露出更残酷的现实:外国绅士淑女们,携家带口,如同观看一场别致的郊游,在海滩边围观竹竿上悬挂的海盗头颅。母亲与当地妇女闲聊,孩子坐在轿中,领事们则在一旁“兴致勃勃”。这幅画平静之下暗流涌动,揭示了领事们另一重身份:他们不仅是商人、外交官,也是与清廷地方官员联手,用枪炮与法律镇压当地反抗力量,以确保其商业利益与人身安全的合作者。史料证实,法国领事曾应官府之请,从越南引渡土匪头目回北海正法。

洋人们也在努力复制故乡的生活方式。阿林格夫人同样画下了他们在海滩空地上打网球的情景。洁白的运动装,与古铜色的沙滩、深蓝的海水形成鲜明对比。那是一种文化的移植,也是一种权力的宣示:我们将在此地,按照我们的规则生活。

1885年,气派的英国领事馆终于矗立起来。它像一根投入水中的石柱,激起了层层涟漪。眼见英国人捷足先登,法、德、奥匈、意、葡、美、比七国,依据“利益均沾”的条款蜂拥而至。短短数年间,领事馆、洋行、教堂、医院……一座座风格各异的西洋建筑,如同雨后蘑菇,在北海的街巷间冒了出来。到1908年,侨居此地的外国人已逾三百。对于一个当时规模有限的海滨小镇而言,堪称“遍地洋人”。荒僻的渔港,迅速蜕变成一个微型的、充满异国风情的国际商埠。

我漫步在这些老楼之间,试图触摸那段驳杂的历史。

解放南路口的英国领事馆,双层券廊,沉稳如山。它的坚固,在1999年那次著名的“平移”中得到了戏剧性的证明。为给拓宽的马路让道,这栋庞然大物被整体移动了五十五点八米,楼体安然无恙。这像极了它自身的命运:被时代的巨力从原来的历史位置推移开来,但骨架犹存,成了供人凭吊的标本。它隔路相对的,是德国领事馆旧址。德国人在北海的航运与贸易最为活跃,他们运来的“火水油”(煤油)点亮了许多初生的灯火,但他们巨大的商轮,也曾将数以千计被“卖猪仔”的华工,运往南洋的种植园与矿坑,驶向未知的苦难。如今,在当年的德国森宝洋行楼前,一组华工塑像沉默伫立,那是历史迟来的、沉重的注脚。

走进迎宾馆院内,法国领事馆的“凹”形券廊楼静立一隅。回廊栏杆间,那一排排古雅蓝花瓷瓶,依稀残留着法兰西式的审美情趣。这座从1887年一直存在到1950年的领事馆,成为北海资格最老的“外国驻客”。

珠海东路的海关大楼,则讲述着另一重屈辱。这座三层宏伟建筑,名字叫“北海海关”,但从1877年至1942年,其最高长官“税务司”一职,竟全由英、美、法等十国的四十八名洋人轮流担任。更甚者,一套完整的、利于洋商而苛待华商的关税制度在此运行:洋货只纳一税,华货却须重关盘剥;华商若雇中国船,必受层层刁难,若托外国船,则可免去许多“麻烦”。这是一种制度性的碾压,它迫使本国的商业血脉,必须攀附在外国资本的枝干上才能勉强流通。站在那铁栅栏外仰望,我仿佛能听见当年楼里算盘的噼啪声,混杂着洋人官员的英语指令,以及中国买办与商人无奈的叹息。

然而,历史的面孔从来不止一张。那股强行涌入的外力,在带来屈辱与剥削的同时,也像一颗砸开硬壳的石子,意外地让封闭的内部,接触到了近代文明的空气。

塞翁失马,祸福相倚。开埠,使北海成为中国较早被卷入资本主义全球市场、接受西方近代文明冲击的前沿地带之一。经济的畸形繁荣,伴随着新事物的强行植入。

1895年,中外商人合办的电灯公司已然成立。虽灯光昏黄如香火,且只供电至晚上十点,但那毕竟是划破千年油灯黑暗的第一缕“人造光明”。关于这新奇之物,北海流传着一个令人啼笑皆非又心酸的故事:军阀混战时期,攻入北海的滇军士兵,平生第一次见到电灯,惊为神物,竟挥刀砍断电线,想将这“夜明珠”般的提灯带回云南,结果被电流击得浑身颤抖……故事的真假已难考证,但它像一则寓言,道出了那个时代新旧文明碰撞时的巨大落差与认知鸿沟。

二十世纪初,电影放映机被英国人带入北海,领事馆与教堂里,开始放映无声的黑白影像。北海人,成了中国最早一批目睹“西洋影戏”的观众。此外,电报、电话、照相机、机械钟、望远镜、X光机、留声机、汽车……这些代表着近代科技与生活方式的“洋玩艺”,也早早地在这个滨海小镇登台亮相。

教育亦不例外。英法德等国先后在北海开办了十二所学校,涵盖中小学、女校乃至神学院。课程除西学外,竟也包括中国经书、地理,有的甚至免学费、设奖学金。这当然有文化渗透与培养代理人的目的,但客观上,也播撒了近代教育的种子。

我穿行在如今被命名为“印象·1876”的历史文化景区里。名号取自那个决定命运的年份。阳光正好,许多老建筑被修缮、利用,有的成了展览馆,有的成了咖啡馆或书店。游客三三两两,拍照、漫步。孩子们在百年前领事们漫步的回廊里奔跑嬉笑。

咸腥的海风依旧,它吹过哥特式教堂的尖顶,拂过罗马式拱券的曲线,也钻进了岭南骑楼的窗棂。这风里,曾经混杂着牲畜的臭味、殖民者的香水味、华工的汗味、煤油味、印刷机的油墨味,以及那初生电灯所散发的、微弱的焦热气息。如今,这一切都沉淀了下来,化作建筑墙体上一道道深色的水痕,化作老榕树气根里缠绕的往事。

我最终又回到了起点。望着这片风格协调而又承载着复杂记忆的建筑群,我最初的疑问似乎有了答案,又似乎更加迷离。洋人对北海的“厚爱”,本质上是对其地理位置与商业利益的冷酷计算。那一座座典雅坚固的洋楼,是特权与野心的纪念碑,是近代中国被动开放的缩影,是屈辱与伤痛的物质见证。

但同时,它们也是最早透进近代文明光亮的缝隙,是不请自来的历史老师,以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将一个小镇推向了时代变革的潮头。它们的存在,让北海的历史肌理变得厚重而矛盾,就像那海风,咸腥之中,又总带着一丝令人清醒的、开阔的味道。

离开时,我再次深吸了一口那咸腥的空气。忽然觉得,这味道,或许就是历史本身的味道——并不纯粹,难以定义,复杂而真实,深深渗进了这片土地的每一粒沙、每一块砖石之中,至今不曾散去。而那一座座老楼,便是这复杂味道最沉默、也最持久的载体。它们不会说话,却讲述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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