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广西东南部,云雾缭绕的云开大山与清澈蜿蜒的黄华河之间,藏着一座拥有一千四百多年历史的古城——岑溪。这里不仅以“中国花岗岩之都”闻名,更是一座鲜为人知的人文宝库。青砖黛瓦间镌刻着岁月的痕迹,祠堂庙宇中回响着先人的智慧,古寨大屋里封存着家族的记忆。让我们一同走进这片土地,探寻那些静默却鲜活的时光印记。
晨光洒在岑溪城区北部的丁孝子祠上。这座始建于清康熙二十年(1681年)的古建筑,历经三百余年风雨,依然庄严静穆。推开厚重的木门,仿佛步入了以孝治天下的悠远年代。
祠内供奉的是汉代孝子丁密,其故事在岑溪代代相传。相传丁密侍亲至孝,双亲故去后,他于墓旁结庐守孝三年,孝行感动乡里。清代岑溪知县为弘扬孝道,倡建此祠,使之成为当地重要的道德教化场所。从前院、前座到中座,依次排列的建筑布局,体现着儒家礼制的严谨;墙檐上色彩斑斓的壁画,述说着二十四孝故事;正脊、垂脊上精美的灰塑,无一不在传递“百善孝为先”的传统价值。
回廊之中,常见祖孙三代同来瞻仰。老人指着壁画讲述古老传说,父母轻声解释其中道理,孩童睁大眼睛似懂非懂地聆听。这般跨越时空的对话,正是丁孝子祠存在的深远意义——它不只是一座建筑,更是连接过去与现在、传统与现代的精神桥梁。
沿黄华河而下,来到马路镇的新城古寨,一幅“一面靠山、三面环水”的画卷徐徐展开。古寨背倚巍峨大金山,面朝秀丽泗洒山,黄华河如玉带环绕,形成天然的防御屏障。这般山水格局,既体现古人“择水而居,背山面水”的居住智慧,也映照出动荡岁月里人们对安宁生活的向往。
寨内保存完好的十余座百年古建筑,犹如一部立体的史书。莫家三座屋、志贞大楼、莫家祠堂……这些砖木结构的建筑群,历经风雨,风貌犹存。细看门楣木雕、窗棂花纹、墙檐壁画,处处可见精湛工艺。立于志贞大楼二楼的回廊,推开斑驳木窗,黄华河风光尽收眼底。不禁想象,百年前的黄昏,主人或许也曾在此凭栏,望着河面往来船只,思量家族生计。
这些古建筑最动人之处,在于它们并非冰冷展品,仍是承载生活温度的场所。每年清明、春节,散居各地的莫氏后人都会回到莫家祠堂祭祖;古井边,老人依旧用传统木桶取水;青石巷道里,回荡着孩童嬉笑。新城古寨,如同一个时间的容器,将百年的生活记忆完好存留。
距新城古寨不远的昙容社区,藏着一座更为神秘的唐家大屋。这座建于清道光十年(1832年)的宅院,属典型清代岭南风格,却有着非同寻常的构造。
初入大屋,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高耸的镬耳墙,无不彰显主人的地位与雅趣。真正令人惊叹的,是其中错综复杂的内部布局。三座两廊的结构看似规整,实则暗藏玄机。走廊迂回,房间互通,初入者如陷迷宫,不辨方向。这般设计不仅体现建筑巧思,更兼具实用考量——既满足大家族共居之需,亦能在必要时起防御之用。
屋内保存完好的雕花与壁画,堪称艺术精品。梁枋上的木雕牡丹寓意富贵,门扇上的蝙蝠象征福气,墙上的山水画寄托文人雅意。尤为珍贵的是兰亭石碑,碑文不仅记载家族源流,更镌刻着严谨家训。“勤俭持家,诗书继世”“睦邻和族,诚信为本”……这些质朴而深刻的训诫,正是唐家世代传承的精神财富。
如今,唐家大屋仍有后人居住。与他们交谈,可感一份从容淡泊。一位年过七旬的老人说:“这屋子冬暖夏凉,住得舒服。更重要的是,每日走在祖先走过的路上,摸着他们触过的墙壁,心里踏实。”建筑因人而有温度,人因建筑而延续记忆,这正是古建筑保护的真义。
岑溪的人文景观中,庙宇文化占据重要地位,尤以南渡镇的邓公庙与关帝庙最具代表性。
邓公庙的起源颇具传奇色彩。明嘉靖年间,南渡镇突发大火,相传邓子清道士奋力扑救,火势得控,他却以身殉职。明世宗感其功德,敕封“灵威伯爵邓公爷”,并下旨建庙祭祀。现存建筑为清雍正十二年(1734年)依原式重修,硬顶砖木结构,雕梁画栋,气势恢宏。
庙内最引人注目的是八根格木圆柱与四条蟠龙柱。格木乃南方珍贵木材,质地坚如铁石,数百年不腐。蟠龙柱上雕龙栩栩如生,似欲腾空而起。值得一提的是,此庙在太平天国时期曾作为将领陈金刚的王府,亲历那段动荡岁月。一座建筑,既是民间信仰的载体,又为历史变迁的见证,这般多重身份,正是其人文魅力的独特所在。
不远处的关帝庙则呈现另一番风貌。始建于道光九年(1829年)的庙宇,前殿覆盖黄色琉璃瓦,于阳光下熠熠生辉。脊顶的双龙戏珠装饰工艺精湛,动感十足。殿内保存的十余幅彩绘壁画,题材多取自《三国演义》,关云长过五关斩六将、单刀赴会等场景,经民间画师以鲜丽色彩、夸张造型呈现,充满质朴活力。
每年农历五月十三关帝诞辰,南渡关帝庙前香火鼎盛,人头攒动。此日不仅是宗教节庆,更是社区的盛大聚会。各村舞狮队轮番献艺,商贩沿街设摊,戏台上演传统粤剧,全镇沉浸于节日的欢腾之中。这种融信仰、商贸、娱乐于一体的民俗活动,生动展现岑溪人丰富的精神世界与生活智慧。
在水汶镇北两公里处,一座青砖砌成的牌坊静立于乡道旁。这便是建于清同治七年(1868年)的“五世衍祥”牌坊,为自治区级文物保护单位。
牌坊为表彰当地百岁老人及其五代同堂家族而建,是清代旌表制度在岑溪的实物见证。整座牌坊以青砖浆砌批灰筑成,未用一木,却历经一百五十余年风雨屹立不倒,足见民间匠人的高超技艺。
牌坊两面的灰塑人物、花草、鸟、鱼等图案,不仅是装饰,更寓意深长。松鹤延年象征长寿,莲花鲤鱼寓意连年有余,共同构成一幅吉祥画卷。脊顶灰塑的双龙戏珠,则体现皇权对民间道德的嘉许。坊体镶嵌的八方碑刻,详载建坊缘起、家族谱系与地方官题词,成为研究清代社会文化与牌坊建筑艺术的珍贵资料。
立于牌坊下仰望,庄严肃穆之气扑面而来。这并非权力的炫耀,而是道德的彰显;非为个人荣光,而是家族的传承。在交通不便的年代,这座立于要道的牌坊,每日映入行人眼帘,无形中发挥着教化民心、淳厚风俗的作用。今日,其教化功能虽已渐淡,但作为历史见证,它依然默默诉说着一个时代对家庭伦理的重视。
在筋竹镇,一座二层砖瓦木结构建筑尤为引人注目,这便是建于清光绪十五年(1889年)的永业书院。拱窗走廊式设计,即便今日观之仍显独特,既保障采光通风,又提供避雨活动的空间。
书院背后有一段感人往事。当时筋竹教育滞后,儿童失学严重。为改变现状,地方乡绅倡议修建书院,得到广泛响应,最终捐集白银五千多两建成永业书院。这笔巨款在当时乡村堪称天文数字,可见乡民对教育的深切重视。
书院建成后,成为筋竹的文化中心。不仅本地子弟在此求学,周边乡镇学童亦慕名而来。朗朗书声从这座二层小楼传出,回荡于山野田间,为这片土地播下文化的种子。近代以来,从永业书院走出的学子中,不乏投身革命的志士、钻研学术的学人,以及建设家乡的实干者。一座乡村书院,改变的岂止个人命运,更滋养了一方水土的文化基因。
如今,永业书院虽已不再承担教学职能,但经修缮后作为文化展示场所开放。展室内陈列着当年的课桌、教材、文具,墙上介绍历任山长与杰出学子。每逢周末,常见家长携子女前来,讲述先辈勤读故事。这般代际间的文化传递,让书院精神得以生生不息。
岑溪的古建筑中,除公共性的祠庙外,私宅大院亦各具风采。大业镇的陈家大屋与诚谏镇的天堂超贤李公祠,便是其中的杰出代表。
陈家大屋乃清翰林院庶吉士陈树勋故居,建筑群为四座并排三进式堂屋,规模宏大,布局严谨。青砖青瓦与泥砖结合的做法,兼顾美观、实用与经济。尤为特别的是前院所设射击枪眼,乃动荡年代乡村自卫的见证。立于这些枪眼前,仿佛听见历史的回响——既有田园牧歌的宁静,亦有守护家园的紧张。
建筑内部的天井式布局,体现了岭南民居的智慧。天井不仅解决采光通风,还形成独特微气候,于炎夏送来清凉。排水系统设计巧妙,即使大雨如注,天井亦能迅速将水排走,保持室内干燥。这些细节,无不流露古人的生活智慧与对居住环境的用心经营。
诚谏镇天堂村的超贤李公祠,则展现另一种风格。建于光绪二十三年(1897年)的祠堂,全以青砖砌墙,檐板饰有精雕的花卉鸟雀图案,正脊装饰卷书、螭吻、博古等灰塑,文气氤氲。这里不仅是家族祭祀之所,更是传承家风、凝聚亲缘的重要空间。每年春秋二祭,散居各地的李氏族人皆返乡祭祖,联谊亲情,续修族谱。一座祠堂,就这样将家族的过去、现在与未来紧密相连。
筋竹镇云龙村的古建筑群,堪称岑溪人文景观中的隐秘瑰宝。这座城堡式古宅群主要包括“得中堂”与“莫少北屋”两座宅院,依山而建,层层递进,气势恢宏。
台梁穿斗式的建筑结构,是南方民居的典型形制,既稳固又省料。青砖黑瓦的外观,与四周青山绿水相融,体现“天人合一”的传统理念。最令人赞叹的是屋顶装饰——瓦顶、瓦角筑有画龙描凤的灰塑,檐下墙壁绘着色彩明丽的壁画,这些艺术元素让素朴的民居焕发生动神采。
云龙古建筑群的独特处在于其防御功能。高墙、窄巷、隐蔽的观察孔,处处显露设计者的深思熟虑。在匪患频仍的年代,这样的结构为村民提供了安全庇护。如今烽烟早已散尽,但建筑上留下的防御痕迹,依然默默述说着那段艰辛岁月。
部分建筑被评为自治区级或县级文物保护单位后,得以妥善修缮。行走在云龙村的青石板路上,既能感受历史的厚重,亦可见现代生活的痕迹——老人古树下闲谈,孩童庭院里嬉戏,妇女井边浣衣,传统与现代在此和谐共生。
岑溪的人文景观,远不止于有形建筑。青砖黛瓦的背后,是一个个鲜活的故事、一门门传承的技艺、一代代坚守的精神。
这里有延续百年的民俗活动。除关帝诞外,还有春节舞狮、端午龙舟、中秋灯会,每个节日皆有独特庆贺方式。这些活动不仅是娱乐,更是社区凝聚力的展现,是文化认同的强化。
这里有独具特色的民间技艺。古建筑修复中的灰塑、壁画、木雕等技术,至今仍有传人;传统竹编、藤编、石雕等手工艺,在现代化浪潮中顽强存续;地方戏曲、民间歌谣等表演艺术,仍在乡间节庆中绽放光彩。
这里更有深植于心的乡土情怀。无论是守护老宅的居民,还是远行他乡的游子,皆怀着一份对故土的眷恋。这份情感,促使他们保护祖辈遗产,传承家族记忆,让岑溪的人文景观不仅存于往昔,更活于当下,走向未来。
漫步岑溪乡间,常生时空交错之感。一边是保存完好的百年古建筑,一边是现代化的新农村;一边是老人讲述旧日故事,一边是青年谋划未来发展。这种传统与现代的对话、守正与创新的平衡,正是岑溪人文景观最动人之处。
可以说,岑溪的人文景观是一部刻在大地上的史书,每一座建筑都是一个章节,每一处细节都是一个句子。它们见证了这座古城从古代边陲至现代城镇的变迁,记录了生活于此的人们的情感、智慧与梦想。
在全球化的今天,地方文化的保护与传承显得尤为迫切。岑溪的人文景观不仅是旅游资源,更是文化根脉、认同基石。保护这些遗产,就是守护我们与历史的联结,存续多元的文化基因。
值得欣慰的是,岑溪已意识到这份重任。从政府的保护政策,到民间的自发行动;从专业机构的修缮研究,到学校的教育传承,多方力量正形成合力,让这些珍贵的人文景观焕发新生。
中华文明五千载,正是由无数岑溪这样的地方文化共同汇成。每一座祠堂、每一处古寨、每一间书院,皆是这宏大叙事中微小却不可或缺的部分。当我们走进岑溪,触摸这些古老的墙壁,聆听这些沉默的故事,我们不仅是在了解一方的历史,更是在衔接一个民族的记忆。
这或许正是人文景观最深层的价值——它让我们知晓从何而来,思索该往何处。在疾速变化的时代,这份历史的厚重与文化的滋养,恰是我们前行的力量之源。岑溪,这座隐于桂东南的千年古郡,正以其独特的人文魅力,静候更多人的发现与理解,在新时代续写属于自己的文化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