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一遍遍拍打着礁石。我站在刻有“天涯”二字的巨石下,几位外国游客正兴奋地举着自拍杆,笑声混着海风传来——那一刻,时空的层次如潮水般涌起。
眼前,马岭山下的沙滩上,百余块奇石参差矗立,像被岁月遗忘的巨兽,在浪涛中静默了亿万年。高10.8米、周长约66米的“天涯”石独占海湾一隅,而著名的“南天一柱”则如古船扬起的双桅帆。
这里是祖国大陆最南端,三亚西南23公里处的天涯海角游览区,一座总面积16.4平方公里的国家5A级旅游景区。
进入园区,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海判南天”石刻。这四个字背后,藏着一个被误传近百年的故事。直至2004年,学者考证才揭示真相:它并非普通巡边题字,而是康熙皇帝主持中国首次全国测绘时设立的南极地标。康熙五十三年(1714年)十一月,钦天监官员与传教士汤尚贤等人抵达崖州,经精密测量,确定此处为中国陆地版图最南端。
沿沙滩西行约500米,便是那组著名的磊石群。“天涯”二字系清雍正五年(1727年)崖州知州程哲所题,沉稳的笔画已在巨石上驻守近三百年。紧邻的“海角”石刻,则为抗战期间琼崖守备司令王毅将军手书。两处题刻虽时代有别、书体各异,却共同构成了中国人地理与心理上的“尽头”象征。
不远处,“南天一柱”巍然耸立。这处清宣统元年(1909年)崖州知州范云梯的题刻,已成为中国山河的象征——它的形象被印在第四套人民币2元纸币背面。更远的海面上,两块交叉巨石分别刻着“日”“月”二字,构成心形图案,人称“爱情石”。这片海域的石头,似乎都被赋予了人文的温度。
天涯海角最早的摩崖“海判南天”可溯至1714年。古时,这里是“南荒极境”,朝廷流放贬官之地。唐代名相李德裕贬谪至此,留下“一去一万里,千之千不还”的慨叹;宋代苏轼虽年迈体衰,仍在此发出“九死南荒吾不恨”的豁达之音。这些历史名人的雕像,如今静立于景区东部的“历史名人雕塑园”内。他们曾视此处为人生的终点,却不经意间为土地注入了深厚的文化魂脉。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郭沫若三访此地,题写“天涯海角游览区”七大字,并赋诗三首刻于石壁。其中“海角尚非尖,天涯更有天”一句,道破了这片土地的真正意义。
天涯海角不仅是汉文化的流放地,更是多民族共同生活的家园。景区定期举办的非遗展示中,黎族打柴舞、苗族盘皇舞、疍家渔歌轮番上演。黎族传统纺染织绣技艺已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在非遗展示区,游客可亲手尝试黎陶制作、藤编工艺,感受技艺在指尖流动的温度。世代生活于此的民族,用竹筒饭与五色糯米饭的香气、银饰碰撞的清响、织锦上斑斓的图案,共同编织出天涯海角最生动的人文图景。
夜幕降临,走进河西路夜市,烤生蚝的香气与清补凉的甜意交织,不同肤色的游客与本地居民围坐一桌——这一刻,天涯即是家园。
如今的天涯海角,不再是孤悬海外的“尽头”。2020年以来,三亚新开通40条国际航线,串联全球31座城市。2025年1月至11月,三亚接待入境游客92.46万人次,全年预计突破百万。站在“天涯”石下,俄语、英语、韩语交织一片。景区内,除了古老石刻,还建起了天涯婚礼殿堂、极目天涯观海平台、“天涯海角星”雕塑等现代设施。2025年春节,这里举办“非遗贺新春”活动,传统黎锦竟以时装秀形式登上T台。
乘坐电瓶车沿海南行,可见一群年轻人在“爱情誓言石刻”前留影,背景是海面上心形的“日月石”。那句“情定天涯海角,相爱白头到老”,已成为无数情侣的打卡誓言。
我最终登上极目天涯观海平台,此处是景区内登高望海的最佳地点。向南望去,碧海连天,不见边际。想起赵朴初先生题刻的诗句:“不知何处有天涯,四季和风四季花。为爱晚霞餐海色,不辞坐占白鸥沙。”
2025年12月18日,海南自贸港全岛封关运作正式启动。站在此历史节点回望,三亚市相关部门负责人表示:“封关之后,我们的舞台是世界级的。”全国首条商业运营第七航权航线“三亚⇌布拉格”即将开通,这将是中国航权开放的重要标志。从“天涯海角”到“世界枢纽”,这片土地正在重新定义自己的坐标。
离开时,我在天涯邮局寄出一张明信片,邮戳日期是2025年12月25日。不知它何时抵达,但我知道,从天涯海角出发的信件,终将去向任何它应往之处。
海浪声渐远,旅游巴士驶离景区。我与文友们回望窗外,“天涯海角星”雕塑在夕阳下熠熠生辉——那借鉴古代浑仪形象的不锈钢结构,指向无垠星空。雕塑广场按周易八卦布局,24只蟾蜍雕像象征二十四节气。
这片土地,曾是地图上的南极标志,是流放者眼中的世界尽头;如今,它已成连接中国与世界的桥梁。当飞机从三亚凤凰机场起飞,穿越琼州海峡,天涯不再遥远,海角自有天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