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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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孟镇后山的崎岖小路上，一位当地老人指向云雾缭绕的山巅：“那就是弄平炮台，苏元春在广西边境修建的最后一座关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一座石砌堡垒如雄鹰般盘踞在海拔千米的峰顶，俯瞰着中越两国蜿蜒的边境线。
这里是广西那坡县平孟口岸，一个在边境贸易地图上并不显眼却承载着厚重历史的小镇。与热闹的东兴、龙邦口岸相比，平孟显得宁静许多，但其通商历史却可追溯至清光绪十一年（1885年）。当时，这里已成为我国西南地区通往越南高平的重要商品集散地，马帮铃声曾响彻山谷。
扼守边塞咽喉的，正是苏元春创建并经营多年的弄平炮台。前往炮台观光并非易事，登山者面临两种选择：绕行五六公里的盘山公路，或挑战镇子后方那条近乎垂直的山间小径。我们选择了后者——一条需要手脚并用的原始路径，也是当年建造者运输建材的通道。
攀登约一小时后，气喘吁吁的我们抵达一片怪石嶙峋的台地。右边山谷中，弄平屯炊烟袅袅升起；左边石峰上，那座历经沧桑的炮台终于完整展现于眼前。
令人惊讶的是，一条新修的水泥阶梯如白色丝带缠绕山体，为最后一段险峻路程提供了安全保障。当地驻守的民兵告诉我们，这是近年修建的，“为了让更多人能亲眼看见这座边关丰碑”。
接近山顶时，一道厚重的垛墙赫然矗立。拱门上方，“金城”两个大字历经风雨，依然清晰可辨。那一瞬间，“固若金汤”这句古语有了最直观的注解。
穿过拱门，平台两侧是约1.5米高的垛口式耳墙。史料记载，炮台初建时，这里曾安置大钢炮一门、小钢炮十门，炮口直指边境线。再往上行，约80平方米的主炮台巍然屹立，门额上“壁垒”二字笔力遒劲，仿佛仍能听见当年守关将士的呐喊。
弄平炮台建成于清光绪二十二年（1896年），是清末名将苏元春在广西边境线上督建的165座炮台中最后竣工的一座。这位曾参与镇南关大捷的将领深谙边防之重，在1885年至1896年的十余年间，于广西边境构筑了一道由炮台、关隘、城墙组成的立体防御体系。
“这里是最偏远、施工难度最大的炮台。”当地文史专家介绍，“所有建材都需人力从山脚运上来，一块石料往往需要八人合抬。”
然而，正是这种艰难，成就了弄平炮台无与伦比的坚固。仔细察看炮台内部，墙壁、顶拱、护墙均由统一规格的大块方石垒筑而成。每块石料长222厘米、宽46厘米、厚26厘米，砌得严丝合缝，工艺精湛。一百二十余年的风雨侵蚀，未曾动摇其分毫。
据说炮台竣工时，苏元春曾亲临视察。面对险峻奇峰与坚固堡垒，他豪情满怀，挥笔题写“金城”“壁垒”“锦障”三组大字，命人镌刻于炮台各门额之上。当地传闻，占据越南的法军曾派人窥探此炮台虚实，面对如此天险与工事，最终打消了从此处进犯的念头。
弄平炮台最引人深思的传奇，发生在1979年2月。
“那天凌晨，炮声突然响起，整个山谷都在震动。”在平孟镇，一位亲历战事的老民兵回忆道。2月17日，边境自卫反击战打响，炮台山一带瞬间被炮火覆盖。
我军需要攻克的首要目标，正是与弄平炮台遥遥相望的长排山（越方称长白山）。这座海拔700余米的山体虽不高，却地势险要——北侧面向我方的山崖近乎垂直，整座山遍布天然岩洞，与周边的坚石山、圆顶山、乱石山形成互为犄角的环形火力网。
“第一次进攻我们吃了亏。”曾参与战斗的老兵讲述，“正面推进的部队暴露在交叉火力下，进展艰难。”
指挥员迅速调整战术：一面组织正面佯攻，吸引敌人火力；一面挑选精干士兵组成突击队，趁夜色从北侧近乎垂直的崖壁秘密攀援。
“那是真正的生死考验。”老兵眼中闪着光，“没有路，只有岩石和灌木。我们一个拉一个，一寸寸向上移动。不能有亮光，不能有声响。”
黎明前，突击队奇迹般地登顶成功。“我们就像骑在了对方脖子上。”占领制高点后，战士们从上向下压制敌方火力，与正面部队形成夹击之势。
经过两天两夜激战，长排山最终被攻克，为我军向高平方向推进扫除了关键障碍。这场战斗成为边境自卫反击战中一场经典的山地攻坚战。
如今的弄平炮台已无硝烟，唯有山风呼啸而过，敲打着石墙，仿佛在诉说往事。
仔细探察炮台结构，其设计之精巧令人叹服。主炮台下方，分别设有议事厅、军械库、兵营和厨房，形成一个完整的小型军事社区。从议事厅一侧的阶梯可直达炮台顶部，那里视野开阔，边境线尽收眼底。
站在台顶眺望，一条白色界碑线在山坡间蜿蜒延伸。炮台山与边境线的直线距离不足200米，近得能看清对面山上的树木。越南境内的长排山静静伫立，四十六年前的战火痕迹已被茂密植被覆盖。
“这些石墙冬暖夏凉。”守关民兵小黄轻拍着炮台墙壁，“夏天最热的时候，里面也比外面低五六度。”他告诉我们，炮台建造时充分考虑了边境山区多雨潮湿的气候，设计了完善的排水系统，正因如此，历经百余年仍能保存完好。
更令人称奇的是炮台的防御设计。垛墙上的射击孔呈外宽内窄的漏斗形，既扩大了射界，又保护了射手；通道设计多拐角，可有效减缓冲击波；储粮洞、储水池等生活设施一应俱全，足以支撑长期固守。
战火散去，边关重归平静。如今的弄平炮台已成为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和边境旅游景点。每逢节假日，总有游客慕名而来，攀登这段险峻山路，触摸这些冰凉却充满故事的石头。
在炮台旁，我们遇到了正在执勤的守关民兵。他们身着迷彩服，手持望远镜，目光如炬地巡视着边境线。这些年轻人中，有不少是当地边民的后代，他们的父辈或祖辈曾参与当年的战斗或炮台维护。
“我爷爷当年参加过炮台的修缮工作。”22岁的民兵小韦说，“他常讲，这些石头不只是石头，是老祖宗留下的告诫——和平需要守护。”
每天清晨，小韦和战友们都会在炮台前升起五星红旗。那一刻，朝阳刚好越过东侧山脊，为古老的石墙镀上金色。“每次升旗，我都感觉自己在和历史对话。”小韦说。
炮台山下，平孟口岸日益繁忙。中越边民穿梭往来，贸易市场人声鼎沸，与山上寂静的炮台形成鲜明对比。这种对比，正是边境地区最真实的写照——既有历史的厚重，又有当下的活力；既有战争的记忆，更有和平的珍贵。
离开弄平炮台时，夕阳将最后的光芒洒在“金城”二字上。回首望去，那座石砌堡垒在暮色中宛如一只收翼的雄鹰，静静守护着这片土地。
从1896年到2023年，一百二十七年光阴流转，弄平炮台见证了太多变迁：清末边防的艰辛，抗战时期的动荡，边境冲突的惨烈，以及今日和平发展的繁荣。它从军事要塞变为历史见证，从防御工事转为文化地标，功能在变，但其象征意义从未消退——那是中国边关将士的智慧与勇毅，是中华民族守卫疆土的决心，是历史留给后人的无声教诲。
下山路上，我们遇到一群正在攀登炮台的学生。他们气喘吁吁却兴致勃勃，讨论着历史课本上的边境故事与现代边境生活。或许，这就是弄平炮台今天最重要的意义——连接过去与现在，让年轻一代在亲身感受中理解国家的边界、历史的分量与和平的价值。
夜幕降临，炮台山的轮廓渐渐融入星空。山脚下，平孟镇的灯火渐次亮起，温暖而安宁。而在那海拔千米的山巅，古老的炮台依然矗立，如同一位沉默的哨兵，继续履行着跨越世纪的守望。
这，就是弄平炮台——不仅仅是一座建筑，更是一段凝固的历史，一首石头的史诗，一座民族记忆的丰碑。它告诉我们：有些边界，需要用生命守护；有些和平，需要以历史铭记；有些精神，应当代代相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