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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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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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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林宫保府寻古

汽车沿着驮娘江畔蜿蜒前行,碧绿的江水如一条柔软的绸带,在桂西的群山间静静飘荡。行驶约五十公里,穿过一片片在秋阳下泛着青黄光泽的沙糖桔林,那劳村便出现在眼前。村落静卧在山环水抱之中,背后层峦如屏,前方青山似拱,一派天然成趣的格局。壮语中,“那”是田,“劳”是猪油,“那劳”便是“肥如猪油的田”,单是这名字,就承载了壮族先民对这片土地最质朴深厚的热望。

我此行的目的地,是深藏于此的岑氏家族建筑群。这片始建于明代弘治年间,历经明清两代不断营建的古建筑群,总占地面积达四万余平方米,在2013年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它不仅是桂西地区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土司建筑遗存,更因清末从这里走出了岑毓英、岑毓宝、岑春煊“一门三总督”而声名远扬。我此来,便是想透过这些沉默的青砖黑瓦,聆听一段交融着壮汉风韵与家国情怀的往事。

进入村中,一座横跨驮娘江的风雨桥率先引人注目。桥身廊屋飞檐,梁柱上雕刻着壮锦纹样与铜鼓图案,像是民族记忆刻在木头上的密码。当地人告诉我,茶余饭后,常有壮剧艺人聚在桥上,演出古老的北路壮剧。那高亢婉转的调子顺着江水飘散,仿佛能穿透时光。传说,当年辞官归乡的代理云贵总督岑毓宝,最爱在此听戏,这份偏爱,或许也让这古老的声腔在此地生生不息。

穿过风雨桥,循着石板路步行不久,建筑群的核心——宫保府的正门便赫然在目。门楣上高悬一块红底木匾,“宫保府”三个正楷大字圆润威严,最精妙的是匾框四周,九条木雕彩龙盘旋环绕,鳞爪飞扬,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便要破空而去。这“宫保”之名,源自清代云贵总督岑毓英戍守边疆有功,被朝廷封为“太子太保”的荣衔,于是奉旨敕建的宅邸便得此尊称。

迈过高高的门槛,一座典型的三进四合院展现在眼前。硬山式小青瓦屋面,叠梁式木构架,是严谨的清代官式建筑格局。但细细看去,交融的匠心处处可寻:梁枋檐板上,彩绘着中原风格的花鸟、山水与人物故事,一派雅致;可转身看那窗棂,却镶嵌着壮族壮锦特有的菱形与回纹几何图案,于方正之间透露出民族的浪漫。在天井中,一对石麒麟安静伫立,历经风雨,石面已被摩挲得温润。如今它们成了游客喜爱的“福气打卡点”,人们相信“一摸家庭和,二摸事业兴”,指尖触及的微凉,仿佛是与过往岁月一次无声的握手。

宫保府并非孤立的存在,它是一个庞大建筑群落的精神中枢。整个岑氏建筑群包含十余处功能各异的建筑,主要有:

· 宫保府:建筑群的核心与代表,岑毓英的主宅。

· 南阳书院:岑氏家族的族塾,子弟读书明理之所。

· 增寿亭:为纪念早夭族人而建的八角三层亭阁。

· 思子楼:岑毓琦为思念夭折爱子所建。

· 岑氏宗祠:祭祀祖先的祠堂,内有绘飞鹤的六角“鹤亭”。

· 荣禄第:家族其他成员的府邸。

· 孝子孝女坊:彰表节孝的牌坊。

· 岑怀远将军庙:祭祀南宋边将、岑氏远祖岑怀远的庙宇。

宫保府内的陈列,将建筑还原为血肉饱满的历史现场。中堂一副对联:“江山助磅礴,文物照光辉”,恰如其分地概括了岑氏一族的风骨。岑毓英,这位从那劳村走出的壮族子弟,十九岁投笔从戎,在清末内忧外患中,历任知县、巡抚,最终官至云贵总督。中法战争爆发,他与其三弟岑毓宝率军出关援越抗法。岑毓宝更是创造了“地营”战法,构筑地下防御体系,屡次重创法军,兄弟二人皆成为功勋卓著的抗法英雄。展柜中泛黄的文书、墙上的画像,无声诉说着那段横刀立马、戍边卫国的烽火岁月。

然而,辉煌之下亦有深刻的悲情。从宫保府北侧上坡,一座器宇轩昂的三层八角亭阁矗立在民居之间,这便是增寿亭。亭作八角,飞檐高挑,造型玲珑别致。它的建造,源于家族血脉延续的焦虑。相传岑毓英的二弟岑毓祥连丧三子,族人深感惶恐,遂建此亭,祈求神灵护佑,为家族“增寿”。这座精美的亭阁,也因此蒙上了一层忧伤的滤镜。

比增寿亭更直指失子之痛的,是位于建筑群最北侧的思子楼。此楼为岑毓英的四弟岑毓琦所建,只为思念他那聪慧却不幸早夭的儿子岑景恒。一个流传的故事,让这份思念更具切肤之痛:曾有访客留下“慎提仙件”四字,岑毓琦初以为内含“升官”吉兆,欣喜不已。唯年幼的景恒一眼看破,指出四字去掉偏旁乃是“真是山牛”的嘲讽。孩子的机敏更反衬出夭折的残酷,其父的悲痛可想而知。如今,面阔三间的思子楼静静立于山坡,楼前一株石榴树依旧果实累累,仿佛时光的守望者。

如果说宫保府彰显着武功政绩,思子楼凝结着家族伤痛,那么南阳书院,则飘荡着这个家族绵长的文教馨香。这座书院是岑氏家族的族塾,是“教学的地方”。院落简朴,二厅设有孔子牌位,又称“圣堂”。岑氏一族虽以武功起家,却深明教化之功。岑毓英在为官之地,便筹款购书,亲临讲学,致力开启民智。其子岑春煊更是近代教育史上的重要人物,他力主“教育者,政治之首务也”,在山西、两广等地大力兴办新式学堂,被誉为当时的“兴教翘楚”。书院中仿佛仍回响着当年的琅琅书声,那是一种比武功爵位更基础、也更深远的传承。

建筑群的文脉,也体现在对祖先与传统的礼敬上。岑氏宗祠建于清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布局严谨。最特别的是天井中央石台上,有一座绘着飞鹤的六角小亭,名曰“鹤亭”,寓意清远高洁。而岑怀远将军庙,则祭祀着南宋的边将、岑氏尊奉的远祖岑怀远。这种慎终追远的传统,早已融入当地百姓的血液。每年正月初一至初三,那劳镇的百姓都会聚集在将军庙前,举行隆重的祭江仪式,将对英雄的敬仰与对江河的感恩,融入滔滔江水之中。每年重阳,村里还会为八十岁以上的老人举办“重阳宴”,年轻人以歌舞、长桌宴表达孝道,让“百善孝为先”的古训在欢声笑语中代代相传。

漫步在这片庞大的建筑群中,我越发感受到它超越个体的价值。它在整体布局与建筑风格上,保留壮民族建筑特色的基础上,广泛吸收了先进的汉族建筑文化。例如,部分建筑采用壮族传统的干栏式结构或在其基础上演变,而梁柱设“人”字斜梁、山墙留圆形通风孔等,都是显著的壮乡建筑特色。然而,其严谨的中轴对称、三进四合院的格局、精美的汉式彩画与雕刻,又处处可见中原官式建筑的影响。可以说,这整片建筑群本身就是壮、汉民族文化在边疆地区交流、融合的结晶,是西南少数民族地区土司制度兴衰历程的实物见证。

这种交融,深深植根于这片土地的历史土层。西林,古属句町国地域,两千多年前的壮族先民曾在此创造灿烂的青铜文明。明永乐年间,朝廷在此设立上林长官司,任命岑氏为土司,开始了漫长的土司统治时期。直至清康熙年间“改土归流”,这片土地才更深地融入国家统一的行政体系。岑氏建筑群从明代土司岑密始建,到清末“一门三总督”扩建的历程,恰是这一历史变迁的缩影。它见证了从相对自治的土司制度,到壮族精英进入国家核心权力体系,并在近代国家危亡之际挺身而出的完整脉络。

夕阳西下,我坐在宫保府门前的石阶上,看暮色为青砖黑瓦披上金装。眼前的驮娘江水依旧静静流淌,千年不变。风云激荡的“一门三总督”时代早已远去,抗法的烽烟、变法的慨叹、兴学的奔走,都化作了史书上的几行文字。然而,这座建筑群却将它们全部收纳,凝固成一种可触摸、可漫步的时空。

它不只是几座老房子,更是一座立体的博物馆,收藏着个人的抱负与家族的悲欢,镌刻着民族的智慧与文化的交融,更映照出一幅边疆与国家命运紧密相连的壮阔画卷。当游客抚摸石麒麟,当学子在书院遗址前研学榫卯工艺,当壮剧的歌声再次在风雨桥上响起,这份厚重的记忆便被一次次激活,在新时代的脉搏中,找到它永恒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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