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回家第三天,老妈做了一桌满汉全席般的年夜饭升级版。红烧肉油光发亮,清蒸鱼眼珠还倔强地瞪着天花板,饺子胖得快要撑破肚皮。我像条过冬的熊,埋头苦吃,直到感觉腰带发出了抗议的呻吟。
“嗝——”我满足地打了个饱嗝,试图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活动,却感觉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
老妈坐在对面,手里拿着根牙签,眼神幽幽地飘过来:“要不你嫁出去吧,别在家里吃太多,我一个人收拾这残局不累吗?”
我扶着桌子站稳,嬉皮笑脸:“妈,你这是在赶我走,还是想让我找个会做饭的老公?”
老妈翻了个白眼,那表情我太熟悉了——三分玩笑,七分认真,还有九十分是春节综合征的产物。“隔壁老王家的闺女去年嫁了,现在回娘家都带着老公做的点心。你看看你,回来三天,厨房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我知道啊,朝东。”我故意装傻,心里盘算着怎么转移话题。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我如获大赦般蹦去开门,却见邻居王叔叔端着一盒饺子站在门口,笑容可掬。
“小芳啊,听说你回来了,你婶包了点饺子,尝尝。”
我接过饺子盒,王叔叔却没立刻离开,眼神在我和老妈之间转了一圈:“那个,我侄子明天从上海回来,单身,在五星酒店当厨师...”
老妈的眼睛“叮”一下亮了,像探照灯似的扫过来。我连忙打断:“王叔,饺子真香,替我问婶子好!”说完迅速关上门,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一百遍。
回到餐桌,老妈已经换了副表情,那是她特有“我有个好主意”的表情。
“五星酒店厨师,”她慢慢地说,“听说会做满汉全席。”
“妈,您女儿我,国家重点实验室研究员,相亲标准就一个‘会做饭’?”
“那你还想怎样?”老妈掰着手指头数,“你爸走得早,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就指望你找个能喂饱你的。你看看你自己,上次煮泡面都能把锅烧穿。”
我无言以对,因为那是事实。去年疫情封控,我差点因为不会做饭而考虑生吃麦片度日。
“而且,”老妈继续发动攻势,“你知道春节这几天我每天几点起床准备饭菜吗?五点!就为了让你这大小姐睡到自然醒,一起来就有热乎饭吃。”
我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开始收拾碗筷。“那今天我来洗碗。”
“上次你说洗碗,摔了我两个景德镇瓷碗,一个乾隆年间的——虽然是仿的。”老妈跟在我身后进厨房,像监工似的靠在门框上,“小心点,左边那个蓝边碗是你姥姥传下来的。”
我小心翼翼地洗着碗,老妈在旁边絮絮叨叨说着街坊邻居家的婚事。张家闺女嫁了个会修水管的老公,李家儿子娶了个会计媳妇把家里账理得清清楚楚。
“妈,现在女生结婚不图这些了。”我试图反驳。
“那图什么?图他游戏打得好?图他凌晨三点不回家?”老妈哼了一声,“我跟你讲,生活就是柴米油盐,浪漫不能当饭吃。”
洗完碗,我提议出去散步消食。街上张灯结彩,到处都是走亲访友的人群。不少邻居见到我们都热情打招呼,然后不出三句就问:“小芳有对象了吗?”
回到家,我已经被问得头皮发麻。老妈却越战越勇,翻出手机相册:“你看,这个是我同事的儿子,公务员,会包饺子...”
我瘫在沙发上,感觉自己像菜市场里最后一棵蔫白菜,被人反复翻看还嫌弃不新鲜。
第二天一早,我被厨房的动静吵醒。看看钟,才六点。悄悄走到厨房门口,看见老妈正踮着脚从高处拿炖锅,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点单薄。
我心里突然一酸。走过去接过锅:“妈,我来吧。”
老妈吓了一跳,转头看我:“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今天做早饭。”我宣布。
一小时后,厨房像经历了暴风雨。煎蛋糊了,粥溢得到处都是,唯一成功的是切好的水果——因为只需要动刀。
老妈看着一片狼藉的厨房,叹了口气:“算了,还是我来吧。你去坐着等吃。”
“不行!”我倔劲上来了,“今天我一定要做一顿像样的饭!”
最终我们达成了妥协:她指导,我动手。在打碎一个鸡蛋、切到手指出血(轻微)、差点点燃围裙后,我端出了一盘勉强能看的西红柿炒鸡蛋和一碗稠得像米饭的粥。
老妈尝了一口,表情复杂:“盐放多了,蛋炒老了,不过...还行。”
我们坐下吃饭,气氛意外地和谐。老妈突然说:“其实我不是真想赶你走。”
“我知道。”
“也不是非要你马上嫁人。”
“嗯。”
“就是...”她顿了顿,“怕你一个人在外面不会照顾自己。上次视频,我看你冰箱里除了啤酒就是过期酸奶。”
我鼻子一酸,低头扒拉碗里太咸的鸡蛋。“我可以学。”
“算了吧,有些人天生就不是厨房的料。”老妈摆摆手,“你像你爸,拿试管的手,拿不了锅铲。”
我想起父亲,那个在实验室里游刃有余,却在厨房连煮面条都能煮成面糊的化学教授。遗传真是神奇的东西。
“不过,”老妈话锋一转,“找个会做饭的老公这个主意,我觉得还是不错的。”
我笑了:“那行,我努力。但您得答应我,别再接受王叔叔的饺子了,我怕明天他真把侄子领来。”
“那得看情况。”老妈狡黠地眨眨眼,“万一真是个青年才俊呢?”
饭后,我们并肩洗碗。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水池里泛起粼粼波光。我突然说:“妈,要不我报个烹饪班吧。”
老妈手一滑,盘子差点掉地上。“你说真的?”
“嗯。不是为了嫁人,是为了...不饿死自己,也不让你担心。”
老妈眼睛有点红,转身去擦桌子,声音闷闷的:“早该这样了。”
春节假期结束的那天,老妈又做了一桌菜,但比之前简单了些。我宣布已经找好了附近的成人烹饪班,每周六上课。
“第一期学什么?”老妈问。
“基础刀工和四道家常菜:西红柿炒蛋、红烧肉、清炒时蔬,还有...饺子。”
老妈笑了,那是这几天最轻松的笑容:“饺子好,包好了冻在冰箱,饿了随时煮。”
送我上车时,老妈塞给我一个大包裹:“里面有些干货,还有你姥姥的食谱——我手抄了一份。”
车子启动,我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身影,突然摇下车窗大喊:“妈!等我学成了,回来给你做饭!”
老妈在远处挥挥手,不知听没听见。
回到自己的城市,打开包裹,里面除了食材和食谱,还有一张字条,是老妈娟秀的字迹:“闺女,嫁不嫁人随你,但一定要好好吃饭。爱你的妈。另:找个会做饭的女婿仍然是个好主意,考虑一下。”
我笑着把字条贴在冰箱上,旁边是我报的烹饪班收据。
一周后,我在视频通话里向老妈展示我的第一份作品——仍然有点咸的西红柿炒蛋,但这次没糊。
“进步了!”老妈在屏幕那头竖起大拇指,“继续努力,我的御膳总管接班人。”
“御膳总管?”
“对啊,咱家的厨房总管。等你出师了,我就可以退休了。”
我们隔着屏幕笑作一团。那一刻我明白了,老妈那些关于嫁人和做饭的唠叨,其实都是“我爱你”的另一种方言。而我要做的,就是学会这门语言,并用它烹制出属于我们母女俩的生活滋味。
至于会不会因此找到个会做饭的另一半?谁知道呢。但至少,我学会了先喂饱自己的心与胃,这大概才是母亲最想看到的嫁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