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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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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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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听风

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这话说来像是废话。可你若仔细想想,便知道这不全是废话。人忙起来的时候,日子不是一天一天过的,是像翻书一样,哗啦啦地就过去了,你还没来得及看清这一页写的什么,下一页已经翻过来了。我就过着这样的日子。

说起来,我这个人并不算什么大人物,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业要做,也没有什么非我不可的责任在肩。可不知怎的,日子还是被填得满满当当的。像一只被不停往里塞东西的箱子,塞到最后,连自己都记不清里面究竟装了什么。每天清早起来,脑子里便自动浮现出一长串要做的事情,一件一件,像排队似的,等着我去处理。有时候连早饭都顾不上吃,抓起包就往外跑,路上还在想今天第一件事该做什么。

这样活着,久了,便觉得自己像一台机器,上了发条,不停地转,转到后来,连转动的意义都忘了去想。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躺在床上,会突然问自己一句:我今天到底做了什么?可想来想去,脑子里竟是空的。不是没有做事,是做过的那些事,都像是水流过石板,当时湿漉漉的,太阳一出来,便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那天下午,我从公司出来,本是要赶去另一个地方的。那条路走了无数遍,两旁都是些店铺和写字楼,永远是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的样子。我已经习惯了那种热闹,或者说,我已经麻木到感觉不到那种热闹了。人走在街上,脑子里想的还是工作上的事,眼睛虽然看着前面,却什么也没有真正看见。

可那天不同。走到半路的时候,忽然起了一阵风。

那风不大,却带着一种特别的味道。该怎么形容呢?不是花香,不是草味,更像是——像是远方的气息,像是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午后。我被这风一吹,脚步竟然慢了下来。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我拐进了一条平日从不注意的小巷。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有些斑驳了,爬山虎从墙头垂下来,绿得浓郁。巷子深处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树荫几乎遮住了整条巷子的天空。就在那棵梧桐树下,有一块石阶,石阶被磨得光滑发亮,想来是常有人坐在上面的。

我站在那里愣了一会儿,然后,鬼使神差地,我走过去,坐了下来。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好像在此之前,我一直是在跑,拼命地跑,而这一刻,忽然停了下来。四周很安静,巷子里没有行人,远处街道上的喧闹声传到这里,已经变得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一层什么。风从树叶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响声,很轻,很柔,像是一只手在轻轻地抚摸你的头发。

我坐在那里,什么都不想,就那么坐着。刚开始还有些不习惯,总觉得应该站起来,应该去赶路,应该去做那件等着我做的事情。可那风一阵一阵地吹来,像是在跟我说:急什么呢?坐一会儿又怎么样呢?

于是我继续坐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发现自己竟然在听风的声音。不是那种漫不经心地听见,而是真正地、认真地听。那风的声音是有层次的。最外面是树叶的沙沙声,再往里是远处若有若无的人声车声,再往里,是一种很低的、持续的嗡鸣,像是大地深处传出来的呼吸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合成了一首曲子,说不上好听,却让人觉得安宁。

在这样的安宁里,一些很久远的事情忽然浮了上来。

我想起小时候,夏天的午后,外婆会在院子里摆一张竹椅,坐在上面摇着蒲扇。我躺在她旁边的凉席上,看着天上的云慢慢移动。那时候的时间过得很慢很慢,慢到一个下午长得好像一辈子。外婆会跟我讲一些很老很老的故事,讲她小时候的事情,讲她嫁过来时的事情。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醒来时太阳已经偏西,外婆还在摇着蒲扇,好像中间的时间根本没有流过。

那时候的日子,是可以用手摸到的。早晨的露水是凉的,正午的阳光是烫的,傍晚的风是温的,每一样都真真切切。可后来呢?后来我长大了,离开了那个院子,来到了这座城市。日子开始变得飞快,快到你来不及感受早晨,就已经是傍晚了;来不及感受春天,就已经是秋天了。时间像是被按了快进键,你看见它在走,却抓不住它。

我还想起了一些别的事情。想起第一次来这座城市的时候,背着书包,站在火车站广场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既紧张又兴奋。那时候觉得这座城市很大,大到可以装下所有的梦想。后来呢?后来这座城市变得越来越小,小到每天只在家、地铁、公司这三个地方打转。那些曾经让我心潮澎湃的东西,不知什么时候,都已经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想着想着,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不是悲伤,不是遗憾,更像是一种淡淡的倦怠。就像一件穿了太久的衣服,每个地方都被磨得很薄了,虽然没有破,却已经没有了当初的筋骨。

这大概就是人生吧。我们不停地走,不停地走,走过繁华,走过热闹,走过一个又一个的日子,可到头来,真正留在记忆里的又有多少呢?昨天的事情,今天就已经模糊了;上个月的事情,像是上辈子发生的;去年的事情,更是如同别人的故事。时间就像流水一样从指缝间漏下去,你想握住它,可张开手,手里什么也没有。

我忽然想起不知在哪里读到的一句话:人生就是一场漫长的告别。告别童年,告别青春,告别故乡,告别一个又一个的人,最后,告别自己。

这句话当时读来觉得矫情,可此刻坐在这石阶上,却觉得分外真切。那些以为永远不会忘记的事情,不是都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吗?那些以为永远不会离开的人,不是都已经走散了吗?甚至连自己,不也已经不是从前的自己了吗?

风又吹过来了,这一次比刚才大了一些,梧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有几片枯叶被吹落下来,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我看着那些叶子,心里忽然明白了些什么。

叶子落了就落了,树不会去追,也不会去捡。明年春天,新的叶子还会长出来。日子也是这样。过去的就过去了,追不回来的,也不必去追。重要的是,此刻坐在这里,听着风,看着树叶,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

这世上的人,大多数都活得太急了。急着长大,急着成功,急着得到,急着证明自己。可急着急着,就忘了自己为什么要急。就像我,每天忙忙碌碌,可你要问我忙的是什么,我竟说不上来。好像只是为了忙而忙,为了不让自己停下来而忙。

可停下来又怎样呢?此刻我坐在这里,什么事情都没有做,可世界并没有因此就崩塌掉。该来的还是会来,该走的还是会走,太阳照样会落下去,明天照样会升起来。而我从这短暂的停歇里,得到了一种久违的、让自己舒一口气的东西。

我忽然想起沈从文说过的一句话。他说:“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这话说得很美,可我觉得,也许我们可以把最后一句改一改:却只在这样一个夏天的午后,坐在一条不知名的小巷里,安安静静地听了一阵风。

这听起来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事。可你要知道,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年纪,能安安静静地听一阵风,已经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了。

太阳渐渐西斜了,巷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我低头看了看手表,发现已经在这里坐了近一个小时。手机里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消息,世界安安静静的,好像根本没有发现我消失了一个小时。

我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身体里那种沉甸甸的倦怠感似乎轻了一些,像是被那阵风带走了一部分。我回头看了那棵梧桐树一眼,它还是那样站着,枝叶繁茂,在风中轻轻摇晃。我想,它大概已经在这里站了很多年了,看过无数人从它身边走过,有的匆匆忙忙,有的慢慢悠悠,有的像我一样,坐一会儿,然后就离开了。

走出巷子的时候,外面的世界还是老样子,车还在跑,人还在走,声音还是那么嘈杂。可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些东西好像跟我没有之前那么大的关系了。它们还在那里,可我不再是它们的一部分。或者说,我终于意识到,我从来就不是它们的一部分,我只是路过而已。

人生大概就是这样吧。我们都是过客,路过这个世界,路过彼此,路过自己。重要的不是你走了多远,看了多少风景,而是你有没有在某个时刻,真正地停下来,听一听风的声音,看一看树叶的摇晃,感受一下自己还活着这件事。

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好,我站在阳台上看了很久。以前我从来没有注意过月亮,或者说,注意到了也没有时间去看。可那晚不一样,我看着它从东边慢慢升起来,从橙色变成银色,从低处爬到高处。月光洒在地上,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我就那样站着,看着,心里什么都没有想,却又好像什么都想明白了。

日子还是要过的,明天依然有那么多事情等着我去做。可我想,从今以后,我会记得在匆忙之中,给自己留出一点空隙。哪怕只是几分钟,坐在一个安静的角落里,听风从耳边吹过。

那样,时间虽然还是会流走,可至少有那么几个瞬间,我们是真正活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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