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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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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杂谈
20251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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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的邮戳与春天的来信

记忆的页码在这里有些磨损了。确切是哪一年?2002,或是2003?梧桐叶黄了又绿,那个重要的年份反倒褪了色,只记得,郑州的秋日,天高而澄澈,风里已有了凉意,却还恋恋不舍地裹着夏日最后的温存。

第一封信,是西风送来的。

在学校门房斑驳的窗台上,安静,却不容忽视,那是一张从新疆库尔勒寄来的汇款单,绿色的条纹像远方的阡陌。“八拾圆整”——金额写得格外庄重,附言栏里,编辑只落下两个朴素的字:稿酬,邮戳的墨迹有些晕开,深深浅浅,仿佛盖印时,沾上了天山脚下的晨霜与风沙。展开对折的样报,清脆的声响如打开一个预言,油墨味扑面而来,混杂着一种干燥、辽阔的气息——后来我明白了,那是塔里木盆地的风,穿越漫长的河西走廊,最终被定格在新闻纸纤维里的味道,我写的诗,那首笨拙地将中原麦浪幻想成边疆棉田的习作,被安放在副刊的右下角,它怯生生地依偎着《香梨栽培技术问答》,像一株偶然飘落、却意外扎下根须的陌生植物,编辑用红笔在一旁批注:“有泥土的质感,有野草的气息。”字迹向右上角飞扬,仿佛被西北的风托着,要挣脱纸面而去。

第二封信,是青春兑换的。

八十元,在那个年代的校园里,是一笔充满可能性的财富,室友们争论着它的归宿:存作纪念,还是化为欢宴?最终,我们走向校门口那家热气蒸腾的面馆……两盆面,加了三次汤,老板娘听说了稿费的故事,转身从案板上切来一盘牛肉,油光闪亮:“学生娃有出息,吃饱了好写更多的字!”那个夜晚,八平米的宿舍里,搪瓷缸碰响,醋香与辣味交织,窗外,梧桐叶正一片片落下,每一片都像一枚金色的邮戳,盖向大地。深夜,躺在吱呀作响的铁架床上,就着走廊透进的微光,我一遍遍看着样报,铅字将我的名字牢牢夯进纸里,一种沉甸甸的确认感,从指尖传遍全身,上铺的兄弟在睡梦中嘟囔:“冷不冷呀,别看了……”我才惊觉,那不是寒冷,是某种东西在贫瘠的土壤下,终于顶破硬壳,探出第一株颤巍巍的绿芽。后来,我用那笔稿费买了一本《普希金诗选》,在扉页,我庄重地写下:“以新疆的风沙支付。”这本书跟随我辗转多年,书页泛黄,但那个批注依然清晰,每当对文字的意义产生怀疑,我便翻开它,如同打开一个时光胶囊,那些稚嫩的诗句,依然在旧报纸上平静地呼吸,像沉睡在沙漠深处的胡杨种子,相信着某个未知的雨季。

许多年后的回信,是时间写的。

前些年,我因缘际会去到库尔勒,在高楼林立的现代城区,我找到了晚报曾经的旧址,当年的编辑早已退休,杳无音讯,传达室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师傅,听我磕绊地讲述完那个关于稿费和诗歌的陈年旧事,混浊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他望向门外车水马龙的街道,仿佛望向时间的另一端:“那时候啊,每天下午,都有一趟绿皮邮车,‘呜’地一声开过来,我们都说,那是给四面八方送希望的车”——那一刻,忽然释然了,年份究竟重要吗?所有真正撼动生命的时刻,往往发生在日历的精确计量之外,就像那辆穿越三千公里戈壁与绿洲的绿皮邮车,它鸣响汽笛、喷吐白烟时,并不知道自己钢铁的腹腔里,正妥帖地运送着一个中原少年整个的文学春天。而春天,一旦来过,便不会真正离去,它化作骨血里的钙质,化作掌纹中隐秘的脉络,永远活在了生命的年轮里,那模糊的年份,那清晰的感动,共同盖下了一枚名为“出发”的邮戳,提示着:所有抵达,都是另一场奔赴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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