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的饺子

案板上的面团，

是母亲从最短的白昼里，

抢回来的一团光。

韭菜在清水里苏醒，每一叶都带着

夏日晒场的记忆。

鸡蛋在热油中绽放成云，

与切成碎末的岁月，

在瓷盆里完成一场

金玉相逢的仪式。

擀面杖推过的圆，

越来越薄，越来越亮，

像正在膨胀的月亮。

父亲负责捏合——

他的拇指与食指一紧，

就把整个飘摇的寒冬，

锁进妥帖的褶皱里。

饺子下锅时，水花翻涌如春潮。

它们在沸水中沉浮、旋转，

仿佛在练习如何穿越

生活里那些滚烫的隘口。

母亲用漏勺轻轻拨动，

像在为光阴调整呼吸的节律。

“冬至不端饺子碗，

冻掉耳朵没人管。”

古老的童谣从蒸汽里浮起，

与花椒的辛香缠绕成

一道温暖的刻痕，

留在每个离乡人的骨血深处，

成为冬日里最深的念想。

最动人的是咬破的瞬间。

热气拂过脸颊，

馅料的丰盈在唇齿间漾开——

那是被折叠过三次的春天：

一次在青韭的鲜翠里，

一次在蛋花的金黄里，

还有一次，

在所有围坐灯下的人，

眼底同时漾开的暖意里。

窗外的夜正漫长。

但我们的餐桌亮着，

瓷盘里的饺子微微颤动，

像一群即将启程的白羽鸟。

母亲又端上新的一盘：

“趁热吃，吃得额角沁汗，

冬天就过去了。”

原来冬至的饺子，

包着的是人间的暖意——

以面皮裹住寒夜，

以热馅温热心肠，

以这份朴素的团圆，

为所有在风雪中前行的人，

照亮一段归途，

温好一程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