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复（组诗）

1.过桑科草原

下午的阳光，投照在斑驳的山梁

一匹白马在斜坡上低头啃草

风吹散了它的鬃毛，以及嗡嗡的蚊蝇

平坦的草场上，长满茂盛的帐房

篝火和锅庄，在音乐里生根

天空收起鹰翅，鸣叫回到更深的山谷

八月的草场已来不及恢复秩序

白马继续攀高，它无法安静地啃草

在桑科的秋风里，它怀想牧歌

2026.3.27日晚11时作

2.在巨大的夜空下

空寂在夜晚出没，在巨大的夜空下

清凉的雨水，在柔软的枝头上舞蹈

野花的瞳仁被雨滴擦亮

昆虫静默巢穴，听不到一声鸣叫

我站在大桥中段橘黄的路灯下，倾听

细雨呢喃，凝视南岸隐居的雪山

东来西往的动车，奔赴各自的终点

一个守夜人，紧抱双臂领受风的消息

2026.3.25日深夜于桓水之畔

3.在茶园沟

我从青藏漂零，风暴像敢死队

迫于压力，沿途仓皇盘旋，逼仄奔跑

失去原乡，就失去了最后的大本营

故乡粗大的枝杆以及土地，早被确权

四顾之际，内心茫然且惊悸

而两个发小，格外悠闲

一个把退休交给骑行的风声

一个把日子种在奇石与盆景之中

在野茶弥香的沟里，常常忘记了时间

这青藏最东梢的擂鼓雪山仍在高处闪亮

沉默间，把天空映成大海的蔚蓝

此刻，我的心鼓被雪光轻轻按住

像从未被世事惊扰，讷于言语

我掬起雪水，揉洗轻翳的双眸

一切像松针落入腐殖之土

在茶园沟，松风已拭去半生的沙尘

漫山松影层叠，喧嚣已在耳后

原来雪山一直悬在我的脑际与心空

不论骑行追风，或是捡石栽盆

在林间我只享松涛的清香和雪光的轻抚

2026.3.20日于桓水之滨寓居

2026.3.22日修改于武都中心医院

4.那么小

擅长在心里预设风波的人

像川剧的变脸，穿着丝绸的戏袍

先让风吹起来，再使草动起来

然后在漩涡里覆云翻雨

我收拢起心，竖一道玻璃的幕墙

看他怎样使法，怎样生出刺鼻的

浓烟，让我的血潮引起全身的惊悸

将我供上亲情的祭坛

我不再充当心大的孩子了

芜杂的事象使血管只留下一条缝隙

我要让它变得更小，像针眼儿那么小

只允许一丝阳光和清风穿过

2026.4.26日凌晨1:30时初稿

2026.5.1日修改

5.睡醒之后

不敢判定一切笑脸的真实性

盛情邀约或是一次隐形消费

奉承之后，或许就是相轻

相聚所加的微信，几天后

死活想不起此人是谁

深藏内心的一点点安静

被白白挥霍，深入的交往

终会迎来一道灰暗的裂隙

睡醒之后，一切梦境已风平浪静

只剩下溪水浅流，风声和鸟鸣

2026.4.1日早9:30时

6.四月的天空

天气阴沉，周边的山头上

落满大雪，这是艾略特残酷的四月

一些植物的新芽在高枝上发黑

骨头缝里，似有芽尖萌动

习惯在村里侍弄花草与作物

让骨骼挤出的火焰，涅槃愉悦

疲惫会消解一切，然后瞥瞥四月

的天空，默不作声

2026.4.1日10时

7.在桓水之滨

浓雾已隐去层叠山峰

白茫茫一片混沌，三月

在空寂的雨声里，酝酿

一场场花事

无数晶亮的瞳仁

在龙王山寺院的松针上，蹲守

穿云破雾的法力，让深埋的生命

在轮回里，还魂

桓水的波光之上，有鸥鸟闪现

细雨中，燕子轻盈的身影穿梭

空气弥散发酵的腐殖气味

微生命在地下或枝头，喊出春天

2026.3.14日早11时白龙江畔寓居

8.寂旅

一切岁律按部就班，风声吹过

惊恐如猫的行迹，河水吐着它

幽微的疑虑

离群不是社恐，有过惊涛骇浪的交锋

也不是卑微或高尚，而是适应

寂寂的归程

一个人的行走更要隆重，很多影子

昙花惊现之后，夜空便归于星辰

清风会拭拂心谷

三月枝头的嫩叶，鸟鸣与溪水

不再令人细思极恐，昨日

在文庙，檀香也未奉供

  2026.3.9日凌晨4一5:25时于阆中古城

  2026.3.9日晚重改

9.与父书

父亲在老屋旁的坟堆里

很久了，听不到院内有人说话

猬子与红嘴长尾蓝鹊，每年

偷吃院内的各种鲜果

老屋已瓦沟脱落，夯墙塌裂，门锁生锈

满地站着枯黄的狗尾巴草以及枇杷

橄榄、杏树、石榴、桃树的落叶

我想拆除，八十七岁的母亲却说

让柱子撑着，它还是你们的窝

父亲成了最后的留守者

春节、清明都要去那里点燃

红烛、檀香、冥币以及往生纸

在长满棉花梢与青蒿枯枝的土堆上

献上祭祀的花花纸

像是对留守者的犒劳与奖励

烟火已薰烤得我睁不开双眼

半眯的眼里全是蜡烛红色的液体

一个靠土吃饭的人最终回到了土里

我不敢侍弄坟堆上旺盛的柴草

怕根须扯疼血脉与神经

当鞭炮燃起，很久憋在心里的隐忍

与委屈，像打开了一道轰然的闸门

2026.3.30日零时成稿

2026.4.6日凌晨1:30分修改

10.恢复

在暴雨后森然的夜空

初秋的冷气挟裹神经

凌晨三时五十六分，被围困的

院落，唢呐吹奏最后的哀乐

被惊醒者开灯、喝水、小解

逝者要上路了，白衣擦拭黑夜

五彩纸花，在秋风里怒放

烟花与鞭炮开路，渐行渐远

吹鼓手的音调，时断时续

街道黑黢黢的伸向昏暗的郊野

一根烟囱，与冥界私语

秋风依旧吹楼群，吹小院的树梢

吹花草，吹明明灭灭的灯火

吹一个失眠者凝视夜色里的男子

拆除一顶绿色帐篷，逝者最后的憩所

钢管落地之声脆响，不拖泥带水

然后清扫场地杂物，恢复原来的模样

2026.8.10日凌晨五时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