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朱振洲的头像

朱振洲

网站用户

小说
202508/24
分享

敬老院的笑声

1、

住在敬老院的赵娭毑睡午觉醒来下床,她准备上卫生间,可还只走了两步便感到一阵晕眩,来不及撑住床沿便“咚”地一声摔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门卫老李本来面对监控电子屏坐着的,那时他感到口渴,便去隔壁休息室泡茶,大约三分钟后过来,漂一眼装在门口对面的大电子屏时,发现住在三楼二房的赵娭毑倒在房间的地上一动不动。于是他放下茶缸,迅速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通知三楼的工作人员去赵娭毑的房间后,他也跑出门卫室,准备乘电梯去三楼赵娭毑的房间,在电梯门口他遇到了老人黄祥,便说:“赵娭毑倒在地上了,好像昏过去了。”

黄祥听了,惊慌地说:“真…真的!”因很紧张而结巴,并跟老李一起进了电梯。

等到老李和黄祥到了赵娭毑的房间后,三楼的工作人员已经进去并打了街道卫生院的电话。老李去楼道尽头推来了单架车,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将赵娭毑抬上车,推到电梯里,下楼,再推出来时,距这不到一公里远的卫生院的急救车也到了。敬老院李院长闻迅也赶了过来。

李院长正安排人去医院陪护时,黄祥毛遂自荐地说:“我去照顾她。”

李院长说:“你去不太好吧,她是女的。”

黄祥的脸瞬地红了,他结巴着说:“那…那就…就算它。”

老李见状,笑着说:“这只送送饭,递递水,他跟她又很熟悉就让他去。”

李院长考虑了两秒钟后说:“你就一起去吧,只是你自己也要小心点。”

黄祥立刻高兴地说:“没问题,你放心,我见过她的眩晕症,有三次了。”然后和卫生院的护士一起上了车。

2

老人黄祥,六十四岁,进敬老院差不多二年了,个子高高的,脸较白,也没太多的皱纹,看上去显得年轻,根本不像六十多岁的人了。他没结过婚,是村上的“五保户”。

黄祥孤身一人的原因有二个,一个是家穷,年轻时,家里兄弟五个,他是最小的,成年时正碰上人民公社大食堂,他那年迈的父母,又饿又病,没能熬过去,相继去世了,他除继承了父母留给他的那两间破败的茅草房外,便一无所有。接下来便是在生产队出工挣工份换口粮,因为他们队上的稻田很少,虽然他和社员们一样每天扛着锄头或挑着粪桶去出工,但到了分稻谷时像他这样仅一个人吃也只能混个温饱而已,是没有任何余钱剩米的。

家穷并不是单身的唯一原因,因为那时家家都差不多穷,黄祥并没穷得突出。最大的原因是黄祥天性太老实,老实到木讷,特别是在女人面前,简直成了个蠢宝。

生产队的队长是黄祥的一个本家叔叔,他想帮他做媒,准备带他一起去女方家,并告诉他说:“姑娘姓赵,就是本大队的,不远,你跟我一起去她家看看。”

黄祥听到要他去相亲,脸就红了,讲话不利索了,在家时他答应着:“去…去…看看也…也好!”

队长说:“到了姑娘家你就别这样讲话,又不是个结巴子(口吃)”。

黄祥脸更红,说:“要…要得。”

可是他跟着队长还只走到半路上,便越走越慢,落后队长很远了,队长感到奇怪,便停住脚等,看到他低着头,步子迈得很小,便笑着说:“你快点走,怕踩死蚂蚁了吗?”

黄祥不看队长的脸,转头望着路边上的一口池塘,池塘里的水很清澈,在阳光反射下波光粼粼,晃眼。他嘴唇嗫嚅了老一会,艰难地吐出:“叔,我不去了!”

队长问:“怎么不去了?不讨堂客了?”

“不…不去了!”并转身往回走。

队长没好气地骂:“姑娘又不会吃了你去,你比猪还蠢!”

可是黄祥早转了身,步子迈得大大的,简直是跑着向家里去了。气得队长从土路上捡起一块泥土狠狠地向他扔过去,泥土较松散,有一部分掉到塘里,激起一团白亮亮的水花。队长恨恨地骂:“哪里这不争气!是我的崽我硬要把你掀得这塘里淹死你。”

骂归骂,见他走得远了,也只能无可奈何地打道回府。

3

热心的队长不想看到黄祥单身,有次搞“双抢”队上少了秧苗,刚好赵姑娘所在的队上有秧苗多,经过大队上的调剂,队长便率十个社员一起去扯秧,他特意叫上了黄祥。秧苗田就在赵姑娘家前面不远,并且去扯秧要从她家前的屋场坪经过。

队长先和其他社员讲好了,要带黄祥去赵姑娘家,要大家都去帮他壮壮胆,社员们便都去赵姑娘家的屋场坪了,站的站坐的坐,赵姑娘在家忙着,搬凳子,泡茶水招呼这一帮人,她的眼睛在这帮人中搜寻,却没看到黄祥。

原来黄祥看到大家都去赵姑娘家,也就是队长帮他介绍的对象家,他心里便发慌,胆怯,偷偷地停住了脚,躲到赵姑娘家房角上,并且心跳得利害,他屏住了呼吸,像是怕呼吸声招来了赵姑娘的目光一样。

队长见身后的黄祥不见了,便转身到了屋角后,没好气的一把将黄祥拖了出来,并想将他拖去屋场坪。矮了黄祥一头的队长免强将他拖出角落,社员们中有人便笑着喊:“祥伢子来喝赵姑娘泡的茶,躲在那干么子?”

黄祥见所有人的眼光都看向他,包括留有一条大黑辫子的赵姑娘。他更是不敢抬脚,并拼命地挣扎,队长没他那么大的力气,眼见着就要被他挣脱,这时有个爱开玩笑的社员提议说:“我们都去拖,看他怎么办。”

立刻得到所有人的赞同,于是有四、五个社员走到黄祥身边,抓的抓手,推的推背,没想到黄祥的身子向下一矮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再向后一仰,整个人干脆躺到地上了。

看到黄祥这样所有的人都笑起来,有人又说:“抬他进去!”

于是抬的抬手,抬的抬脚,黄祥拼命地踢踹着双腿,一不小心被抬脚的将裤带扯断了,身上的长裤被扯了下来,只剩下一条短裤,他更恼怒地叫道:“放手,放手。”

可是这帮人根本不听他的,反而更加起劲,有人喊:“脱了他的短裤看看,看他有那玩意儿冒。”并真的去扯他的内裤。

黄祥一听,吓得脸变成了猪肝色,口里胡乱地骂起了娘,手脚又挣不脱,只能抬头拼命地向扯他短裤的社员吐口水,可是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将手放在短裤上准备向下扯,他大急,以至小便失禁,尿水潺潺,打湿了短裤,流到了地上。

队长见状,连忙说;“放手,玩笑莫开过了头!”

社员们这才住手,放开了黄祥,他先坐在地上将长裤拉上去罩住尿湿的短裤,然后爬起来飞也似地奔向秧田扯秧去了。

社员们都“哈哈”笑着,队长摇了摇头,看向赵姑娘,看到她也在偷笑,他知道黄祥这一辈子只能单身了。

4

大凡单身汉,生活都没有目标,往往都是浑浑噩噩过日子,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黄祥的生活也是如此,分田到户后,他一个人分了几分田,耕种了后剩余了大量的空闲,便去城里打工,但由于人过份老实加上干活时积极性不高,干了几份工作,都没干得长久便又回来了。眼见着年过五十,在得了一场疾病后,不多的积蓄很快花了个精光,接着,病又转成了慢性病,经常要吃药,于是他变得穷困潦倒,生活陷于困沌。为了维持生计,黄祥听从邻居的建议干起捡拾废品的工作,早十年左右的时候,村人们所产生的垃圾还是随便扔,村上也没有专门搞卫生的人,那时的废品比较多,价钱也比较贵,黄祥每天挑着两只篓子在村里及学校转悠,每天至少能捡两篓诸于塑料瓶,废纸,锈铁等等废品,他将废品在家分类后聚成一起,然后再送去废品收购站对换成钱,这样他的基本生活还可以维持下去。

有一次,黄祥走过了他所在的村,到了邻村的一条简易公路上,那是一个比较寒冷的冬日,天气阴沉着,北风虽不大,但吹在脸上也还有些痛,黄祥穿了件旧的长大棉袄,戴着一顶有护耳的棉帽,挑着的两个大篓子中有大半篓废品了。当他看到路边的杂草丛中有一个塑料瓶正弯腰去捡时,突然从后面冲出一个人来,抓住他的一个竹篓猛地一拖,黄祥猝不及防,松了抓着篓子的手,那篓子连同扁担一齐被那人拖下了肩。

黄祥吓了一跳,转身定睛望去,他发现那是个穿黑衣服的女人,那女人的长头发披散着,连眼睛都被遮挡住了。她一言不发,拖着手上的那一只篓子向路边的一栋显得破旧的小楼走去,黄祥也顾不了滚在地上的另一个篓子和扁担,大声地喊:“你拖我的篓子干什么?放下!”

那女人不听她的继续走,黄祥只得追上去抓住篓子往回拖。

那个女人这才大声地叫:“这是我的废品,我要买钱的,我要买东西给我孙孙吃的,哪个要你抢我的。”她说话时眼睛也不望他,却看着地,像对地讲,也像自言自语。

黄祥听到她的叫声,简直是尖叫,他又吓了一跳,红着脸说:“怎…怎么是…是你的?我…我…。”他一急,讲话便不利索,结巴了一会,一句话都没讲完。

那个女人也不听他的结巴,突然将篓子倒扣到地上,再将篓子拿起来往黄祥摔去,黄祥往旁边一躲让开了,篓子滚到地上转了两个圈。这边篓子里的塑料瓶及几叠废报纸被那女人踢的踢,丢的丢倾刻撒满了整个不大的屋场坪。女人口中一边在叫:“卖废品,卖废品哦!我的儿帮我生孙孙咯,嘻嘻,哈哈…”

黄祥气得冲过去,抓住她的手准备制止她,可是那女人突然住了声,刚抬起一只踢瓶子的脚还没踢下去,整个身子便往下倒,黄祥一下没抓得牢,她便倒下去,身子压在几个塑料瓶子上,不省人事了。

立刻,黄祥吓得手足无措,他感到心脏在狂跳,黑黑的脸也变得扭曲而特难看,他一个劲地在念叨:我…我没碰,我没碰…。

幸好邻屋里有一男一女两个人跑了过来,看到这一幕,那男的见黄祥吓得脸如土色,浑身颤抖,便说:“不怪你,我婶婶发病了,来帮我一下,我们先将她抬进去,喂点药就没事了。”

黄祥听他这样说,才放下心来,连忙上前帮忙将那女人抬进屋里去。

5

经过女人的侄子掐人中后,女人醒了过来,侄媳又喂了些药给她服了,那女人才平静下来。

黄祥从侄子的口中惊讶地得知这个女人竟是以前自己的相亲对象一赵姑娘。黄祥再偷着细看睡着的女人的脸时,几乎没发现赵姑娘的影子,有的只是一张饱经沧桑的老脸,只有那头长发还在,可是那时是长黑辫,现在凌乱而黄白了。

原来赵姑娘嫁到了邻村的一个刘姓男人而成了刘家堂客,三十多岁时才得了个儿子,两夫妻勤俭持家,四十多岁时就建起了两层小楼房,

在儿子二十岁时男人买了辆摩托车给他做礼物,他们一家虽然不是很富裕,但日子还过得顺心幸福。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她的儿子二十多岁相亲后,在粉刷装修房子的时候,儿子用摩托车载着父亲去镇上买材料时遇了车祸,双双身亡!她听到消息后当时便昏倒在地,直到两天后才苏醒过来,但脑子变得稀里糊途的了。她的哥哥和刘家侄子一道帮她处理了她老公和儿子的后事,她也得到了一笔较大的赔偿款。本来她那没过门的儿媳怀了孕的,当时她得知自己快要做娭毑了时高兴得好几晚睡不着,逢人便说我要做娭毑了,明年就是刘娭毑了呢。可是儿子去世了,儿媳也分了一些赔偿款后,她便将肚子里的孩子打掉了,她脑子中尚存的一丝丝希望彻底破灭了,于是她疯了。

后来她哥哥和刘家侄子将她送去精神病医院,治疗了大半年,病情有了好转后便回来了,出院时医生一再叮嘱她要按时服药才能控制病情。出院回来后,她按时服药,因她侄子和她是邻居,侄子也经常督促照顾她服药,几年来病情控制得较好,没复发过。可近年来侄子到外地上班去了,虽然经常打电话给婶婶提醒她服药,她还是经常忘记,这样她的病又复发了,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另外她还有眩晕症,偶尔也发作便晕倒,这病发作前是没有任何预兆的。

今天黄祥正碰上赵娭毑处于精神病发作期,便发生了这一幕,幸好她的侄儿侄媳刚好休假在家,不然老实的黄祥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其实黄祥早就听说过邻村父子同时遭遇车祸双双身亡这件事,但他不知道那两人是赵娭毑的老公和儿子。这时黄祥感到特难过,也特同情赵娭毑,他决定天天来她这里看看,来照顾她,来督促她服药。当然他对她侄子和侄媳是这样说的:“我…我经常来…来看看她,你们去上班后。你看…行…行不?”

当时她侄子因为不认识他并没答应他,后来他去问了赵娭毑的哥哥,知道了黄祥这个人,觉得他虽然愚笨,但人老实可靠,然后两人去了黄祥家一趟,要他经常去照顾赵娭毑,承诺付点工钱给他。黄祥很高兴地答应了,并说;“不要工钱,反正我天天要出去捡废品,跌进去一下就是的,有时可能在那做餐中饭吃。”

黄祥平时生活过得懒散,但他在照顾赵娭毑这件事上很上心负责,不管风风雨雨,也不顾自己的慢病,他天天去她那儿,在外人眼中他仿佛是她的老公。但他并不是,他只是年轻时暗暗喜欢过她,也错过了她。

6

接下来的几年,黄祥的生活有了固定模式,每天他从家里出来,走上四通八达的乡村公路,再拐进赵娭毑家,一般在她那里吃完中饭,然后去稍远的一个村部学校捡书纸等,再按原路返回。如果能这样一直过下去的话,他便感到快乐,赵娭毑也感到快乐,可是随着村里的公路由简易公路变成水泥公路后没多久,平坦的公路上便出现了环卫工人,这样路上路边变得干净整洁,很快家家户户门前都安放了垃圾桶,天天有人开着环卫电瓶车来将垃圾收走,有利用价值的垃圾都被环卫工人捡走了。这样黄祥捡的废品越来越少,大多数时候连篓子底都盖不住了,渐渐地他失业了。

那天只到中午时分,黄祥才去了赵娭毑那里,第一次没有挑他那两只竹篓。于是她感到奇怪,问:“今天怎么没带篓子?”她将炒好的菜端上桌。

他很自然地坐到桌前的椅子上说:“没废品捡了,以后也不捡了,过几天我要去镇上敬老院了。”

她一怔,神态黯然了下来,好久才问:“以后不来了吗?”

他说:“来,只是会来得少些了,有这么远,间几天来一次。”

她“唔”了一声,很失落,问:“怎么突然就去敬老院呢?”

他说:“现在到处干干净净,根本没废品捡了,我养自已不活了。”以前他没告诉她没废品捡的这件事,他怕她担心。

她打断他:“我还有些钱,到我这来吃吧。”

他说:“你也没剩多少了,你还有两年才够资格进敬老院,你留着自己用。再说我还要吃药,也要钱,最主要的是我的房子破败了,差不多住不了了,村干部为了我的安全着想昨天要我去敬老院,我答应了。”

她感到心里空落落的,她默默地夹了一小块肉准备放进他的碗里,但是她的手不大听使唤,抖了抖掉到了桌上。

他感到一阵酸楚,赶忙将那块肉夹起放进自己的碗里,然后从菜碗里同样夹取一块放进她的碗里。说:“我尽量多来几次。你一定要按时吃药,你也可以去敬老院看我。”

她眼前一亮,神态开朗了许多,说:“是的,我没事就可以去那里看你。”

7

黄祥进了养老院后,不再需要风里雨里去捡废品,饭也现成的,只去食堂打一下,没事可以打打扑克和小麻将,和老人们聊聊天;看病也不需要钱,他的慢性病也彻底治好了;另外老年生活费照领,也有点自己支配的零钱。他在赵娭毑面前时常感叹:我这过的真是共产主义生活!当然他这感叹是照搬他的同房老人说的,同房老人读过一些书,也喜欢在敬老院的大书柜中翻书看,一副知识份子的模样。

赵娭毑看着他那比以前白胖多了的脸开玩笑说:“政府把你养成了猪!”

黄祥却开心地说:“过年把你也来当只猪吧。哈哈!”

后来赵娭毑也去了敬老院,由于她有眩晕症,需要重点监护,所以她住在有摄像头的房间里,身体状况出了什么问题门卫可以第一时间发现。那次她发了病,黄祥将她的病症,怎么处理都告诉了卫生院的医生,医生照做后,赵娭毑很快醒了过来。但医生还是要求她在医院做检查,再进一步治定治疗方案。

黄祥去医院照顾了几天赵娭毑,出院后,有一些敬老院的老人故意问他:“你婆婆(妻子)好了吗?出院了吗?”

黄祥的脸变得通红通红的,结巴着说:“不…不是婆婆,莫…莫乱说。”

“哈哈哈”

“还不是的,还不承认!”

“我们都知道你们的事!”

“哈哈哈”

……

黄祥更窘,脸更红,口吃得无法说话了。

这时赵娭毑过来用力握住他那躲躲缩缩的手说:“我们没做夫妻,可我们胜似夫妻。我很感谢他这么多年的照顾。"

老人们又是一阵欢呼。

这时一旁的黄祥的同房很认真地说:“我们这些人最要感激的是政府,政府让我们老有所居,病有所医,生活有保障,并且是高水平的。你们说是不是?”

听到欢呼声的李院长也过来了,他用力地带头鼓起了掌,于是所有的老人们跟着他一起鼓起掌来,连大院子里的绿化带中的麻雀都被感染了一般,正蹦蹦跳跳玩闹得欢。

后记:去雷锋街道敬老院参观后,真很感动,政府部门对孤寡,无依无靠的老人真是无微不至的关怀。感叹而写!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