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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振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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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0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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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爷爷

谨以此文纪念尊敬的爷爷

记忆中的爷爷是个看破红尘,宠辱不惊的小老头。

那时在生产队上工,无论队长分配他什么工作他都无条件服从,并且极力做好。

队上收了谷子,白天放在晒谷场上晒,晚上便收拢成一堆堆的,那时由于粮食紧张,便有社员趁黑去偷,被偷了几回后,队上便派人看守。然而看守的人也是人,受不了家人或自己肚饿的折磨,顶不住黄灿灿的谷子的诱惑,便多有监守自盗的行为。如此便分配我爷爷看谷子,队长和社员一致认为我爷爷是正直的,是不会偷粮食的;另外队长也认为我爷爷没那个胆量偷粮食,甚至借他几个胆他都不敢!

爷爷便加班去晒场看粮食,他先在谷堆上盖章,所谓的章是一个尺把长的木盒,木盒的底部有两块小木板,上面一块是可以抽动的活动板,最底下那块缕空了“雷冲”(生产队的名字)两个字,木盒里装了石灰粉,盖章时先抽出那块活动板,让石灰粉从缕空处放下,谷推上便呈现“雷冲”两个字。

盖了章的谷子如被人扒动了那字就没了,就会被发现,再加上睡在谷子堆中间的爷爷的看守,谷子便像进了保险库。

谷子保险了,但我爷爷便要得罪人,要被人骂甚至挨打。有一次我和爷爷在一起守谷子,晒场上谷堆间摆一张比较宽的人一坐上去便“嘎吱嘎吱”叫的破旧竹床,四角用4根竹竿挑挂着一顶旧夏布蚊帐,我和爷爷就睡在里面。天气虽然热,但乡村夜晚的晒场上凉爽,加上爷爷摇着芭叶扇帮我扇风,很快我便睡着了。不知什么时候我被不大的吵闹声惊醒了过来。我迷糊着将头伸出蚊帐,借着朦朦胧胧的月光看到爷爷正站在另一个黑影人前面压低了声音说:不能拿,要人人都来拿,那还要集体干什么?

是有人来偷谷子,爷爷在制止,在爷爷和黑影之间有一只萤火虫在一闪一闪的,那黑影伸手一拍,闪闪的萤火虫被扇到一丈以外的地上,但它还在一闪一闪的,黑影在狠狠地骂:你这个该死的富裕中农,怎么就没斗死你!老子就是要拿点谷,跟老子让开!

爷爷也不回话,只固执地站在那黑影前面拦着,大约是黑影恼羞成怒了,他一边骂着娘一边用力将爷爷一推,瘦弱的爷爷一屁股跌坐到谷堆上。

推倒了爷爷,黑影见还是捞不着谷子,便骂骂咧咧地走了。

爷爷爬起来,拍了拍屁股,将刺在裤子上的谷子拍落,然后到床边来。

那时还不到十岁的我便有一股怒气在胸膛里撞来撞去,脸也憋得发烧,见爷爷过来便问:爷爷怎么不骂回去?好恶的人!

但爷爷平静地说:他只骂骂,一不痛二不痒,由他骂几句!

我忿忿地说:他推你!

爷爷说:跌谷堆上了,又不痛!只要没偷了谷子去,就行了,何必同他计较。

一副任人宰割任人欺负的模样!那时的我是难以理解的。

实际上爷爷以前是个有血有肉有豪气的人,年轻时家境贫寒,但他非常勤劳,也有雄心,他种田,砍柴烧炭,省吃俭用,慢慢积累了些本钱后便买田和买山,据伯伯说雷冲大半田和山都是我家的,都是爷爷一分一厘省吃俭用买下来的。伯伯还说:我十三岁就开始跟父亲砍柴烧炭,种田粜米。米和炭卖去宁乡和长沙,去这两个地方都有二十多公里,是推土车子(一种木制人力独轮车)去的,土车子上载有二百多斤的货,零晨一二点就动身,晚上很晚才回家。那时好累好累!伯伯总是感叹!

爷爷屯田屯山,就像燕子垒窝,一点一点的聚积,终于有了三四十亩田和二三十亩山,虽然那田是稍微干旱就缺水且只巴掌大一丘的劣质田,买时也便宜。

其实我的祖奶奶,爷爷的娘说过:和生,你买这么多田会吃亏会作孽的!

爷爷觉得娘讲话有点莫名其妙!也觉得是娘心疼他,看到他确实太累而讲那样的话。

然而祖奶奶的话一语成谶,爷爷因为那些田和山被划成了富裕中农,他买的田和山不但被分了,还要被批斗被抄家。

爷爷挨批斗时,他请的一个长工被要求揭发爷爷是怎样盘剥他的,长工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和善的爷爷怎么盘剥了他,长工觉得主家请他做事,他出力主家出钱是很正常的事,爷爷解决了他的生活问题,他应该感激爷爷的。可是现在长工不但分了爷爷的田和粮,还被要求来揭发他批判他,老实的长工心里实在觉得过意不去。末了长工说:要说长工被剥削了,那朱和生比长工还长工,他比谁都累,比我累许多倍,我真不知道是谁剥削了谁!

没文化的人说话竞说成了经典!

爷爷的山与田全分了,几间茅草盖顶的土砖屋也被抄了个底朝天,存的粮食几乎抄尽,但是还不罢休,闹饥荒时,有人又找上了爷爷,非说他将粮食和钱财转移到了在长沙居住的大女儿家。那时爷爷早被批斗怕了,既算早就没了钱和粮,但他连辩解的话都不敢说,只是神态黯然地去了长沙大女儿家,去和女儿借钱交给公家。女儿也穷,但看到父亲的神态,心疼得眼泪流淌,只得咬牙拿给父亲一块或二块钱,让父亲回去交差,自己家则一减再减伙食费。

后半辈子的爷爷无论对什么人都唯唯诺诺,对分配给他的事也勤勤恳恳地完成。特别是到了晚年,有次县党组织的人突然找来了,说帮爷爷平了反,所有的亲人包括奶奶这才知道爷爷解放前参加了地下党组织的活动,为部队征过粮及生活物资,他说那时都是单线联系,活动都是晚上秘密进行,这次平反是当时的领导找来的。怎么是平反呢?原来爷爷被划为富裕中农时也被打成了“保产党”(我搞不清是否有这罪名还是其他罪),这次领导送了个大惊喜给爷爷,可是爷爷仅仅只是“哈哈”一笑,并没在他心里激荡起多少涟漪!

爷爷早将自己的心灵重重叠叠地包裹好,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但与世无争,与自己也无争!

这样的日子倒也平和。然而…。

在爷爷七十一岁那年差不多中秋节的一天下午,住在我叔叔家的爷爷睡了一觉醒来,他费了一些力艰难地爬起来坐到床沿上,可刚坐起来便有一串口水从歪斜的左嘴角流下来,他抬起右手擦了擦,然后伸手从床头的那张凳子上拿药,准备吃。凳子上放了一杯满媳妇准备好了的开水,还有一盒拆开了的治中风的药丸,药丸是城里的女儿买的。

爷爷刚伸出颤抖的右手,但他马上又缩了回来,并自言自语:还吃什么药呢!我也该走了。

刚才睡着了时他梦到了去年突然去世的奶奶,梦中他对她说老婆子等等我,我马上就来了!

奶奶没说话,只是飘然而去…。

爷爷拿上靠着床边的那根拐仗,拐仗是叔叔做的,做得光滑精致,他借助拐仗费了很大的力才慢慢地站起来,虽然有些颤巍巍的,但他还是开始挪步,他能挪动了,既使是一小步一小步,可见吃的药还是见了效。

满儿子儿媳都去责任田忙去了,屋子里很静,屋外也很静。爷爷挪出了屋,屋前是一丘田,是满儿子的其中的一丘田,田里的禾苗长很郁郁葱葱,生机勃勃的。爷爷看了非常高兴,这田还是分回来了,三个儿子都分了田,真好!有了属于自己的田,又有得他们忙的了,忙真好!让他们安心的忙去吧!

田下面是一间小池塘,池塘和田只隔一条田梗,田梗上和禾苗上有一群白色的蝴蝶在翩翩起舞。爷爷站到了田梗上,他看到了蝴蝶,他甚至抬起拐仗指点着美丽的蝴蝶,一只一只地数着:一,二,三…一十二。十二只,整整十二只,他非常满意,这是十二只,不,是十二个,十二个精灵啊!是十二个我的孙辈们啊!他流下了热泪,那是幸福的泪!决不悲伤!

爷爷觉得该走了,但他还是重新看了一遍田,禾苗,蝴蝶以及不远处三个儿子的房子,最后抬头看了看天,仿佛看到了天上飘去的奶奶…。

爷爷扔了拐杖,张开了右手,像蝴蝶一样飘进了下面的池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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