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车间是谁的炼狱,又是谁的庙堂
经历过很多次的,盛夏的车间,高温,燥热
设备高速运转,身边有一群蝉在嘶鸣
阿卫用冷水洗了把脸,继续盯着生产线
他想牵住奔腾着的那匹马
但有卡尺卡住喉结,这困顿的人生,盛不下
硕大而广阔的悲伤
他捂住心中那块小小的角落,在打螺丝的间隙
独自拣拾一些楞角分明的方块字
组成诗
那是他心中的光,只要这束光在
盛夏的车间,也是他心中的庙堂
在盛夏遇到冰,那是冷
在挂冰的枝头看到花,那是你
相信春天会来
在黑暗的长夜里看到光,那是你
心中有光
在高亢的机器轰鸣中找寻到诗意,那是他
耗尽的十年心血
盛夏车间是谁的炼狱,又是谁的庙堂
秋在河的那一边
一株野草,摇曳生姿
“大阅兵”
偌大的库房内,很静,有点冷
我们精心打造的紧固件,此刻
一箱箱,一件件,成队成排
这些库房的成品,是要求快速周转的
我想起了一句话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
突然间的领悟,我的心热起来
盘点待命,这相似大阅兵
在一个角落里,一箱螺丝布满了灰尘
兄弟啊,委屈你了,让你坐了冷板凳
打起精神来,掸去灰尘和落寞
记住,金子会发光,
是钢,就有需要的地方
沉住气,不要迷茫
利剑在握,铁骨衷肠,将军不会把士兵遗忘
兄弟啊,囤兵千万,我们血肉相连
有需要的地方,就去值守
有需要的时候,才感到生命的澎湃
百炼出钢,千锤成钉
这一颗颗的螺丝钉啊,
早已注入了我们的血和魂
他日出征时,兄弟,我定行军礼相送
兄弟,无论是去遨游太空,还是固守地桩
我们的目光将追随着你,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一个卖螺丝的业务员与南山的纠结
南山
是否风起,是否云落
是否花开,是否客来
这好象不是一个卖螺丝的业务员
应该关心的问题
他应该关心
产品的强度,螺纹的通止,以及
处理客诉,拓展市场
做出漂亮的业绩
南山给不了他业绩
但是,他总是在挥汗抬头的时候
望一望南山
好象很近,又好象很远
象他推广的螺丝一样
丝丝入扣,是最完美的结合了
可他感觉无论怎样努力
永远都无法与南山相辉映
一天,他醉了酒
不见南山,一切空空荡荡
一轮明月被李白们举着,他够不着
他只举着酒杯,迎风洒泪
他说
寂寂中他听见花开的声响
他知道这声响,来自
南山
和解
多少年,多少年
在那么长的时间里,我弄丢了自己
一个曾经的诗意少年走进工厂车间
日复一日地打螺丝,没有钉住喜爱的诗
年复一年地搬砖,没有垒起自己的城
在噪音的裹挟中挣扎、失望、再挣扎
直到有一天,在生产线上在设备的运转中
我听到自己的心跳
听到新的节奏,听出韵律,我才明白
一个较劲的人,哪个不揣着一颗破碎的心
哪个不在缝缝补补中前行
谁又把忙碌当成借口,谁又把劳累当成伤痕累累
假如我一生种地,又会看到怎样的风景
假如流浪,我会不会坚持写诗
假如我坐在山岗上一直听风,又能等到一个怎样的人生
没有假如,人生所遇,和解了,才能彼此成就
没有白白浪费的力气,没有白白走过的路
接受现在的自己,不纠结,不再拧巴
胸中有江河,就还有诗意
像走过寒风的树枝萌出了新芽
还好,还好,一个打螺丝的人
还能遇到春天,还能写出自己的诗
打螺丝,用心打
玉不雕不成器
铁不打,成不了紧固件
紧固件也叫螺丝、标准件等
又称:工业之米
米啊,米
为了米,我起早贪黑
为了米,我雄心勃勃
用心捂着,精心锻着
不停地打造,清洗,研磨
不锈钢的,发着光,流成河
流向世界
这工业之米,慷慨地
喂养着工业,喂养着世界
无奈我囊中羞涩
紧一紧扳手,我继续前行
捂着一颗叫着初心的梦想
象土里刨食的祖辈一样
相信有播种才会有收获
深爱着脚下这片土地
这是宿命,也是使命
玉不雕不成器
铁不打,成不了紧固件
小如米,大于天
做好一件小事,紧固于心,此生不屈
我的工厂
我的工厂位于墨子故里,先祖的智慧
是宇宙中的星光,指引着无数后人前行
我的工厂造螺丝
“小螺丝,大市场”
小,如米,如水滴
大,紧固了门类齐全的共和国工业
小,起始于新中国初期的手工作坊
大,发展到现在的行业龙头,世界知名工厂
几十年前,走出学校,听说家乡造的螺丝
紧固着中国的人造卫星飞行于天上
所以,我走进了这家工厂
但,个人的梦想没有照进现实
我在车间里受伤,我在工作中起伏
我在前行中无数次地碰壁,疼痛
好在,那一颗星还在
好在,曾经的《东方红》一直都在
好在,不屈的“螺丝钉精神”还在
艰难困苦玉汝于成,我的工厂
在无数“螺丝人”的奋斗中,创造了一个又一个奇迹
搭乘着国运,腾达于伟大的时代
支撑
整齐的,成排的机器,在运转
响声如雨,密密麻麻,赶路似的
三十多年了,这雨就这样一直在下
并随设备的更新迭代,雨声越来越有节奏
越来越好听了
而他,站在车间像站在金黄色的麦田里,收割希望
腰部的伤开始疼痛,他支撑着
他不敢休息,不敢生病,不敢停下
他想忙完这阵子,歇一歇,去医院检查检查身体
可这阵子长啊,一下子就忙了三十多年
伤与痛,苦与累,这些都不怕
他生怕躺下就站不起来了
往前走,不敢停下啊
这捉襟见肘的日子,让家人过得再好一点的念想
需要他支撑啊
在追求休闲,讲究松驰感的今天
他像走错了赛道,只有不停地奔跑
这工厂,这运转的机器,铸就他钢铁般的意志
支撑他,生命不息,奋斗不止
整齐的,成排的机器,在运转
响声如雨,密密麻麻,赶路似的
三十多年了,这雨就这样一直在下
这铁质的日子,让人踏实
透过门窗,阳光把薄雾的车间切割成一排排光束
同样整齐成排的设备听令而动,如江河汹涌
间或雷声滚动,亦似有万马奔腾
这时你可以把自己想象成乐队的指挥,想象成战场上的将军
这种感觉很好,这是打螺丝的车间,又一个清晨开始
这铁质的日子,铿锵有力,让人兴奋,让人踏实
一个打螺丝的人,其身份标签为:新时代技术工人
往前说,其实和从前的铁匠,木匠差不多
甚至和种地的农民也差不多,都是劳动者
打螺丝,也要用心打,你要有眼光
像木匠,你要从不同的树上,看到不同的料
把不同的料,切割打磨组装成各种家俱
打铁你要用到火,打螺丝你要用到电
这是时代的发展,技术的革新与进步,这是生产力
一颗颗螺丝,是一片一片的稻子,一片一片的麦穗
是一树一树的果,是喜悦,是希望
可以汇成河,看到满天的星辰,可以聚成峰,高过塔
把螺丝打成品牌,还要讲诚信,要有一身铁骨,一身正气
几十年啦,我像是一颗螺丝,扣在时代的列车上奔跑
这铁质的日子,铿锵有力,让人兴奋,让人踏实
传承与悟道
在螺丝工厂,智能化、机器人已经闪亮登场
拜师学艺,已不像铁来之于矿
师徒关系,也只是或深或浅的一段
但技艺传承,依然是刻进骨子里的
有着某种神秘的基因代码
隔壁老张,怎么努力,也是够不着的徒劳
心不诚,还是智不够?这个还真解释不了
就像我时常在大山、河流、矿石、螺丝几个意象里打转
没有写出什么好诗,愣是把工厂整得像个道场
可我感觉这真的是个道场
醒着的螺丝钉
一颗螺丝钉,走上岗位,紧固以后
我曾以为他们只是冰冷的零件
枯燥坚守是他们的使命
甚至以为他们已经睡去
当奔驰的列车呼啸而过
当高空中的战机接到预警
当我和我的工友们并肩走过风雨
当苦过累过伤过痛过之后,我知道
每一颗螺丝钉,都有一颗强大的心在跳动
钢铁之中自有血脉奔腾
偶然间的松动,都可能面临
万劫不复的深渊
所以普通如螺丝,在岗,我们就像战士
紧握钢枪
厂门口的石狮
象很多单位一样,我们的工厂门口
有两尊石狮
一个现代化工厂,拥有高科技,拥有机器人
同时拥有石狮,如古老而庄严的誓言
守良心,镇邪气
见证工厂的兴衰与变迁,
守护每一个梦想与每一滴汗水
像螺丝,像倚天长剑
据考,拥有共同的祖先,就是大山
石狮是另一个序支,祖藉是昆仑,或是泰山
我以日产万颗螺丝去拥抱你
也曾胸怀理想,可是现实折断了我的翅膀
钢铁与油污改变了我的模样
铿锵的设备声响中,我没有思想
哑着口,弯下腰,把头低得更低
日复一日。双眼盯着运转的设备
不停地打螺丝,以铁击铁,以牙还牙
以高强度压制高强度
让螺丝成为螺丝,让我不再是我
强硬地成型,才能更好地连接、紧固这个撕裂的世界
我用目光一遍一遍地抚摸这些螺丝
螺栓、螺母、螺杆、紧定、机钉,多么亲切的名字
我知道有一天这些螺丝会汇成河,会带我去看海
我远方的亲人啊,这一枚枚的螺丝是我延伸着的倔强
年复一年。以眼泪叠加眼泪,以汗水覆盖汗水
面对这冷漠变幻的世界,我又能怎样
我还活着,我以日产万颗螺丝
拥抱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