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的一把银壶

楚楚的外公有一把银壶。银壶制作的年代久远，虽历经沧桑依然是光彩夺目，壶嘴别致、调皮，饱满而圆润的壶身酷似弥勒佛的大肚，壶盖顶端恰到好处地镶嵌着一颗明珠，两根半圆状银光闪闪的金属丝用作壶把，整个物件工艺精致，模样可人。这样一把让人眼前一亮的银壶，不仅具有实用功能，又是一件艺术品具有观赏与收藏价值。

楚楚外公苗医为生，这把银壶的主要功能便用作熬制苗药。外公家的吊楼走廊一侧用三根木棍扎起一个支架，支架顶端用铁丝吊下来一个铁钩，银壶里装满各式各样的中草药挂在铁钩上，银壶下方火盆里的木炭正在慢慢地燃烧。银壶里的中草药已经沸腾，壶嘴里持续不断地喷吐着蒸汽，整个院子里都弥漫着阵阵药香。小时候，楚楚去外公家，喜欢坐在小竹椅上，或依畏在外公的怀里，陪着外公用这把银壶熬制苗药。

那些年，楚楚家那个湘西大山深处的苗寨生活艰难。楚楚读书的年头，寨子里谁家的孩子能读完初中就算可以啦，能读完高中的会令人高看一眼。学生放学回来首先要到山上把家里放出去的牛和猪赶回来，做一堆农活才能做作业。晚上做作业，给予孩子们亮光的一直是一盏昏暗的煤油灯。

没有一个好的读书环境，但没有影响楚楚的学习进步。楚楚妈妈文化程度不高，但非常通情达理，她觉得读书是山里苗家孩子改变命运的唯一出路，因此始终坚定地支持楚楚读书。楚楚读完了小学读初中，读完了初中读高中，妈妈没有让楚楚为学校要缴的学杂、伙食等费用而犯愁。有妈妈的支持，有自己的努力，楚楚读完高中考上了长沙财经大学，成了寨子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孩子。

楚楚考上大学，本来是家里乃至整个苗寨的一件喜事，却让楚楚的妈妈犯难了。楚楚的妈妈反复盘算女儿念大学需要的开支，把能想的办法都想了个遍，最后不得不对女儿说：“楚楚，妈妈实在是无能为力了，没有办法负担你上大学啦。”妈妈一语惊醒了女儿的求学之梦。从小学到高中的12年，妈妈支持女儿读书已经让母女相依为命的生活从“苦难中前行”走向了“山穷水尽”。

楚楚的外公知道了这件事，对楚楚说：“孩子，不用犯愁，你上大学的费用我来想办法。”其实，以苗医为生的外公家境也不好。外公最后想到的办法是，把他用来熬制苗药的银壶给楚楚抵着学费。此时此刻，楚楚才发现，这把银壶的壶底刻满了外公家一代又一代祖辈的姓名，显然是个传家宝。楚楚陷入了“二难”：如果自己接受了这把银壶的资助，外公家维持生计最值钱最不能缺少的家当就没了；如果不接受这把银壶的资助，自己的大学梦也许就会化为泡影。最终，楚楚热泪盈眶，在外公家的堂屋里，跪在地上向外公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接受了外公资助的一把银壶。

楚楚把银壶紧紧地抱在怀里，离开了外公的家，连走带跑地赶了30里山路，在镇子拐角上找到了一家当铺。当铺的大爷看了看楚楚要当的银壶，最后与楚楚谈妥以三万一千块钱成交。成交的最后时刻，楚楚仔细地把银壶里里外外看了一遍。数了数刻在壶底的9个祖辈姓名，把这9个祖辈姓名抄在了自己的笔记本上。打开壶盖之后，楚楚闻到了外公熬制苗药残留在壶内的药香。这淡淡的药香，又一次让楚楚的眼睛湿润了……成交之后，楚楚用包银壶的那块粗布把钱包好，搂着钱包往家里跑。回到家，楚楚告诉妈妈：“外公帮我解决了读大学的费用。”楚楚对妈妈发誓：“我会好好读书，好好挣钱，一定早日回报外公的恩情。”

在长沙读大学的前三年，楚楚除了读书就是挣钱，除了挣钱就是读书，读书挣钱两不误。为了节省时间，也为了节省开支，楚楚这三年没有处过男朋友，没有玩过一天，也没有回过老家一趟。第一学期，楚楚就考取了导游资格证。暑假期间，楚楚在张家界风景区当兼职导游发现，这里的韩国游客偏多，当韩语导游挣钱来得快，她就立马开始自学韩语。一位大学韩语老师知道了楚楚的情况后，免费辅导她学习韩语。有了老师的辅导，楚楚的韩语学习进步很快。第三学年的暑寒假和平时的节假日期间，楚楚就能够非常熟练地兼职韩语导游。第一天当韩语导游，楚楚就挣到了800元。这一年兼职，楚楚挣到了4万多元。

三年过去了，楚楚利用假期终于踏上了回家的路程。楚楚首先回到了三年前她当银壶的那个镇子。镇子拐角的那个当铺还在，楚楚一眼发现她当的那把银壶还放在三年前的那个位置。当铺的大爷也认出了楚楚，说：“你当的这把银壶让我吃亏了，因为壶底雕刻了许多名字，至今没有遇上识宝的主人。”楚楚当即加了点钱，表达对大爷的谢意，把这把银壶续了回来。

楚楚把这把银壶还给了外公，让外公继续用它熬制苗药，用于治病救人。为了报答外公的资助之恩，楚楚又跪在了三年前跪的那个地方，郑重其事地又给外公磕了三个响头。

楚楚大学毕业后自主创业，办了一家小语种培训机构，开设缅甸、越南、柬埔寨、马来西亚等国家的语言培训课程。楚楚对有经济困难的培训对象减免培训费用，并设立了“助学专项基金”，资助家乡有困难的学生，对品学兼优成绩突出者和考上大学的学生给予适当奖励。

楚楚为了铭记外公给予她的资助，多少年以后她出嫁的时候，用自己挣来的钱特地为自己准备了陪嫁的银壶，并在银壶显眼的位置刻上了外公外婆的名字。

（首发于《至爱》2026年5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