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组诗）

活着（组诗）

文/野狼

1.谷雨

——致草一样的生命

此时，红杏早已出墙

樱桃挤在花轿里

任一双双目光

肆意挑剔

一些草，没有名字

也不需要名字

只需牛羊记住

被踩在脚下，被啃食

依旧倔强地

为活着而活着

而有些名字，早被岁月遗忘

就如我，不愿提及

苦娘子、鱼腥草、夏枯草……

父亲、夏伯他们的骨灰里

至今还灼烧着

它们酸涩的呜咽

我怕，洇湿我笔尖

一滴春红

这个季节，雨水旺盛

它们拼命往高处

往浓绿里长

哪怕，被风按进尘埃

被牛羊踏在脚下

也许

躬身秧田

俯身锄把的人

偶尔仰头

能听见它们骨子里的

脆弱呼吸

肉身的轻微颤栗

还有牛羊血脉里

奔涌的温热

这些，就足够

抚慰

在田埂，在地头

在山涧，在崖壁

在砖缝，在花坛角落

在巷道月影里

那一篷浓绿

2.窗帘

白天，你把半截身子吊着

蜷缩在墙角，刻意躲着

那点天光

我和你不一样

我把整个身子

蜷在机床上

抓着光追天黑

怕光跑了，就再也追不上

黑了

夜晚，我把自己放进黑暗

你又挡住窗外的夜

怕它，闯进我的梦

连月亮也被挡在窗外

只能偷偷张望

有时，我就想啊

你这样，是不是

有些多余

你那么高，悬在半空

我这么低，静静躺着

人间就这点光景

有什么好遮掩呢

其实，我躺的地方

已经够黑了

比起躺在泥土下的

父辈

我又，幸运多了

3.待宰

麻婶家种了三亩苞谷

两亩红薯

喂肥了圈里的三头猪

小年时，麻婶乐呵呵

宰了三头过年猪，笑呵呵

数着卖肉的钱

一头还了老伴治病的医疗贷

一头半还儿子的网贷

还完还得这样肥的

三头半

帮忙的五叔蹲在烫猪盆边，羡慕麻婶

比她的命好

他说自己两年养肥的五头牛

都不用过刀

两头还了大儿子的房贷车贷

三头还了小儿子的学贷和订亲钱

开年还得再养肥几头

好交婚房首付款

“麻婶还喝了半碗年猪汤，

我连口汤都没闻着”

五叔边说边笑

笑的眼泪花子滚进了

猪毛汤

4.两只麻雀

院子里，两只麻雀

我总爱悄悄观望

它们的一举一动

午饭后，它们雀跃而来

像恩爱多年的老夫妻

又像热恋里的小情人

齐齐落在院中

叽叽喳喳

互诉衷肠

迈着悠挑剔闲的步子

停在洗碗池边

左顾右盼

我的心一紧

暗自猜想，它们难道

要做更亲昵的事……

可眨眼之间

它们突然互掐

羽毛耸起

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

只为争抢

一粒残存的米饭

原来，它们和我们一样

再重的感情，也抵不过

一粒米的重量

2026.04.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