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像（组诗）

1.赶山

那些年，雪花

刚照亮枝头

没用号子、唢呐和猎枪

几条狗，追着野兔

东山追到西山

赶山人站在山腰

使劲吆喝

兔在房前屋后的山间

来回打转

狗吐着猩红舌头

总是差那么一点点

赶山人红了眼

也使劲追

眼看手够着了

却总是差

那么两三寸

狗在拼命

人在拼命

兔子更是拼命

就那么拼着

凌乱一地风声

2.七夕，坐在云朵上晒太阳

七夕，一朵云

坐在另一朵云上

晒太阳

两朵云彼此温柔

把半个世纪的风雨

晒成一条河

河边，被誓言揉圆的青石上

蹲着一只龟，闭眼

细数红尘，千年风云

那对准备立誓的小情侣

脚尖轻叩石龟，细数

婚房婚车，彩礼五金

那只没等到海枯石烂的龟

听着听着，背上长出了

鱼尾纹

3.鹊桥志

末伏的风

固执的滚烫，吹来

灼人的七夕雨

架一座五彩桥

横跨天际，压弯

黄澄澄的稻穗

让收稻子的阿枝

割破自己手指

还一脸痴迷

想着年初离家谋生老公

握刀的手骤然一抽

出海的阿财盯着破渔网

忘了补

网眼上晃悠着出海前

阿娇通红的脸

打螺丝的丁旺忘了涂胶

脑子里涂满

儿子上学的孤单背影

阿丽捏痛顾客的脚趾

别在胸口的百元钞就碎一张

叮得心口闷痛

那是丈夫买一剂药的价格

阿婆打着喷嚏

这又是哪个念叨我了

仰望虹桥自语

一年一度鹊桥仙

今朝又逢彩云会

尘世间，不是所有桥

都适合相会

旬河大桥决绝的背影

散尽一桥云烟

做了八年牛郎的

黄土坡汉子

归途终散，云桥辗转

剪不断的保安服亮得刺眼

唯一心愿

三个孩子，身世何源

这人世间公路、铁道、高架

亦或港珠澳大桥

哪一座桥，不比鹊桥长久

上了桥

哪一双脚不是沾着泥

裹着盐、插着铁屑

奔着家的方向

山海万里

4.烂尾楼

许是我们跑的太快

那些扎进混凝土的钢筋

抽了绿，长成枯竹

楼宇的王国

顺着泥石流滑塌

散落在城缝里的烂尾楼

如王朝泡水的残碑静默

在尘世的洪流里

张开一张张失语的嘴

露出鳄鱼的獠牙

5.淋一场雨

这个秋天

我好想淋一场雨

从头淋到脚

把发缝的花粉

毛孔的汗渍

牙缝的肉屑

指缝的骨灰

骨缝的因果

这些该洗的

不该洗的

统统洗掉

把自己洗白成

一朵出水的莲

泥缝里的一只蚁

或那条避世万年的泥鳅

不，这些都不够

我要是那一块

刻满铭文的石

或一捧泥

埋葬无可遮掩的罪痕

在雷电中浴火荡涤

2026.08.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