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午后,我曾经以一个送茶水的身份撞入那片长满瘦黄玉米苗的山地。它们的身姿和那些弓身除草的人没两样,都是面黄肌瘦,干渴的嘴一张一合,絮叨那些没完没了的浑事,还时不时响起风一样的笑声,吓得躲在桐树丫上偷听的乌鸦鸟毛倒竖。
乌鸦叼着这些不算沉闷的心事,走村串户换一些食物和水,它们把这些故事编辑成册,印在树叶上昭告天下。
还是那个午后,一壶水被旱烟味儿呛得传来传去,传到我手中时,已经是一个可以放进博物馆的铜茶壶,它是可以放在炉膛烧烤亦能靠近嘴唇饮水的古董。它在我手中绽放出一朵桐花,上面缭绕着烟味儿和汗渍的臭味儿。这些味儿被我用一坡的黑土擦了又擦,洗了又洗,总以为会冲洗干净,却不想后来被我别在裤腰带上,当成一面锣敲打我的后背骨,在被敲打的骨缝处长出一地枯黄玉米苗,上面藏着那些爱嚼舌头的乌鸦,它们还在那儿一遍遍重复那个午后的故事。
那个午后,有黑云,太阳躲在云后偷窥。而我则掉在一棵歪脖树上,被汉子逼着背上下五千年,背头伏萝卜二伏菜。而我最大的成就感就是读懂了乌鸦的语言,这是汉子永远不懂的。
乌鸦的笑声是溅兮兮的,像敲打那把铜壶。就如那五十多岁的汉子,为修一条泥土路上的泥土归属,与土地主人哑巴厮打一样。开始指手划脚,后来拳打脚踢,到最后锄头互揍。老汉抵不过哑巴,终被哑巴砸进土里变成了泥。后来,挣扎的那片泥土多长了两个玉米棒子,还是被哑巴揣回家丢给了圈里的猪。
我把那两根空空的玉米杆插在老汉坟头,没说话,只点了一袋旱烟,让烟雾扎进那个土堆里,便一遍遍敲打那把铜壶。其实不用我说,乌鸦口渴了一定会把话带给老汉的,你争抢的泥土长了两个苞谷,被哑巴喂了猪。
不过,乌鸦这次没换来止渴的水,却被那一捧泥土沾住了爱说三道四的嘴。
我曾在一片干枯稻田里捡到一只死去的鹭鸶,它的胃囊里填满旱塘淤泥,账单及三个书包。它是被起早抢水的农人,在旱塘水坑里发现并捞上来的。它一脸安静,无欲无求的目光里装满解脱。我是在午后家访时遇到的,那些年,我的眼睛患上麻木症,一如那几只家长里短的乌鸦被泥土封了嘴,我常常闭眼闭嘴,绝不多看多说一个字。我对鹭鸶难过过一阵子,在一个雨夜,我对着旱塘三鞠躬,但我避开了那乌鸦,扔掉了腰间铜壶,我把一支笔插进塘坎,在一张烟盒上我画上一整片绿油油稻田,稻穗上结满稻子纸币和一张笑脸,笑脸坦然。
后来,后来的后来,我迷失在那片稻田里,是被两只乌鸦唤醒的。
那是一条很长很沉的河谷,沉得像住在山窝里的一伙农人。午后山窝少光多雾,留守的孙寡妇送完卖血老公最后一程,她厚重的两座山峰终于挣开迷雾,像她流空的泪眼清澈。但一想到这些年用那片地对付生计,她就堵得慌。她知道那片地被老公祸害后,再也长不出像样的庄稼,她就放弃了困守,像一汪山泉任世人饮用。山窝子的异响终于惊动了那几只乌鸦,于是,铜壶煮熟针芒,刺进那片异化的黑土,惊得窝子里的山鸡东躲西藏,崖缝里、墓碑下……
我走出那片河谷是很久以后的事,不是循着来路,而是循着河谷尽头向上。在山顶我寻到一片坟地,那些模糊的碑文,裸露的棺木还散发着异味,有的刚堆满黄土,未燃烬的纸屑翻飞。我曾跪着读完碑文,试图在碑文中找出我的生卒年月,遗憾的是被那两只多嘴乌鸦打断。
我只好继续赶路,在荆棘丛生的迷雾中辟一条路,供我,也供山窝里渴望走出来的人,踏一条生路。
在山顶,我看见一轮圆月似的太阳从山背后的云雾中,正奋力攀爬。
2026.08.2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