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包包
白龙关,一条短街,静伏于两山之间。土屋是大地褪色的旧补丁,白岩是时间凝固的印记。一脉河水,在街后潺潺而清瘦地流着。
青石板路,被无数脚步与岁月磨砺,泛着幽光。它曾是山货与盐巴的咽喉,吞吐着人间生计。这关口,与龙无关,只系着生存。
粮店木板上的粉笔字,是家庭的命数。那数字,后来从账本上飘落,化作一块无质的重石,坠在守玉家的门槛上。
县里来的小许,驻村住在郑家。夕阳穿过窗棂,映照他手中的红苕。他吃得极慢,喉结艰难地滚动,仿佛在吞咽一块烧红的铁。
他与守玉,原本仅有几顿饭的情分。递碗时指尖的轻触,低头时耳廓的红晕,在食堂稀薄的蒸汽里,无声滋长。直到饥饿,这头沉默的兽,踏碎了所有纤微的涟漪。
那日郑家人收工迟。小许先到食堂,端回全家人的晚饭——一盆红苕,独自吃完了。守玉回来,见空盆,唇微启,终无言。转身时,袖口匆匆地擦过眼角。
街对面的供销社,玻璃罐里封存着整个腊月的甜。用粗纸包裹二两白糖,窸窣作响,牵动着所有人的命脉。私下里,人们用几斤白糖来掂量姑娘们的价值,“值三斤”或“抵五斤”,她们被唤作“糖包包”——一个蜜糖包裹下的,苦涩时代注脚。
小许因此被调回县城。他留下诗句:“远离白龙关,满腹惆怅酸,泪如泉涌出,郑守玉门关。”
领导阅罢,提笔批曰:“红苕虽糙,能养人心;守玉如玉,不失清名。”
从此,他心里烙下三个字:白龙关。
如今,超市的糖堆积成山,甜得漫不经心。当年为一包白糖脸红的姑娘,已白发苍苍。她们见孙儿饭粒撒落,目光会瞬间一凝——那目光穿过六十年的货架,落在供销社的玻璃罐上,落在空了的红苕盆里,落在某个青年羞愧的背影上。
然后她们什么也没说,只是慢慢直起腰,走进满世界的甜里。
2025.10.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