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黔江城向西,到册山,入张南高速,至黑溪镇下道,翻土地垭,便见千百年间黔江西北山区通往县城大路的必经之处——白鹤桥静卧于山间。桥名犹存古意,乡名却已简作白合——鹤影早已遁入传说,唯余石溪河水从茶园盖的云深处淌来,贴着九龙岩青灰的脊线,在谷底幽幽蜿蜒。
沿河岸上行,产业路随山势转折,两岸田亩渐瘦,景致渐深,直至一处叫作老房子的河湾,天地忽作收束。
一道强风化岩壁猛然扼住河道,将水流挤成一道窄门。水声在此变得湍急而低沉。先人智慧,总在这般险隘处搁一段独木,便渡人过岸。我们站在水边,目光被这门内外迥异的风景切开——西岸与东岸,宛如两种天命在此相持。
西岸属人。两座完好的木瓦房院落背山面河,稳稳坐着。黑瓦叠叠,如敛翅之鸦栖于梁上;木壁泛着岁月温润的幽光。那榫卯咬合之严谨,令人想起一种古老的妥协:以退让换稳固,以结构抗时间。院子里极静,天井漏下的光斑在苔痕间缓缓移动,仿佛数百年来的光阴都被妥帖收藏于梁柱之间,未曾走样。这是一种向内的、栖息于人间的“稳”,是烟火世代的从容底色。
而东岸,却是一部向天书写的狂草。在那近乎垂直的岩壁中段,离河约两丈高处,一桩苍黑之物陡然撞入视线——那便是传说中的百年湖北紫荆,或者说,它惊心动魄的残躯。
它绝非寻常低矮的灌木紫荆。湖北紫荆本是乔木,气质孤高,在此深山中亦属罕见。而眼前此桩,已将这种孤高炼成了神话。十来米高直径近一米的树干,其根,并非探入泥土,而是如一群陷入绝境的青铜巨蟒,以近乎狰狞的姿态楔入岩缝深处。那不是生长,是搏斗,是与整座山崖长达百年的沉默角力。最震撼处,是其主干在某年某月被莫名之力拦腰斩断。断口狰狞,倔强地指向天空,像一杆被折断却未曾倒下的矛,也像天地间一个巨大的、悬而未决的诘问。
风从河谷窄门穿过,呜呜然如低咽。它带来西岸老屋檐角枯草的尘味,又捲走东岸断桩处树脂清苦的气息。两股气味在空气中交融,难以剥离。我忽然顿住:那屋舍“稳”的世故,与这树桩“韧”的孤绝,看似相背,岂不正是同一种生命的两种赋形?皆是要用尽气力,将自身刻入这片土地的骨骼。只不过,一个化入人间烟火,求其绵延;一个直面天地洪荒,守其嶙峋。
这无声的对峙,却在每年三月被一场盛大的暴烈所融化。当春风再度叩响峡谷,那嶙峋的断口之上,竟毫无征兆地迸射出万千新枝!它们不是柔弱的试探,而是以鲜活的掌心,毅然托举出漫天紫云。那紫色浓烈如焰,仿佛不是花开,是从岩石最坚硬的绝望深处喷薄而出的火,沉默而炽热地燃烧,照亮整条幽暗的河廊。那一刻,整面悬崖仿佛都因这来自内部的照耀,学会了倒立生长。西岸老屋黑沉的瓦浪上,也静静淌着这来自对岸的、辉煌的生命余晖。
离去时,初冬的太阳已西斜。残阳如血,给风化的岩壁镀上最后一层悲怆的金。石溪河水在窄门下被迫转弯,潺潺声里,仿佛有极细的水流,正执着地渗入树根与岩石愈缠愈紧的骨节。暮色从谷底漫起,温柔地抚平所有对峙的棱角。木屋的轮廓与湖北紫荆的剪影,在苍茫中渐渐融为一幅淡墨,沉入群山无言的怀抱。
鹤,终究是杳无踪迹了。或许它某年振翅时遗落的一缕精魂,便化作了这岩隙间的树。这百年湖北紫荆树桩,已不再是一株植物。它是一座碑。一座以残缺书写完整、以死亡印证永生的碑。它默立在时间窄门的两岸之间,告诉我们:生命最磅礴的完成,或许从来不是完好无损的陈列,而是在断裂处,依然敢于向苍穹,举起那不朽的、闪电般的花枝。
2026.01.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