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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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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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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外有山

黔江最高的山是灰千梁子。

一千八百余米海拔的原始森林在云雾里起伏,像大地沉思时皱起的额头。站在山顶望去,群山的褶皱向着天际层层叠叠铺展,没有尽头。老辈人说,山是活的,每一次呼吸要一百年,每一次翻身要一千年。

山脚下分出两条路。一条沿着细沙河往东,河水清亮得能看见时间的纹路,一路流进酉阳地界。河岸峭壁上,国家二级保护植物中华蚊母像绿色的血管贴着崖壁生长,绵延数十里,被誉为“中华蚊母的家园”。这些树能在洪水淹没时闭气数月,水退后又舒展枝叶,根扎在石缝里,比铁还硬。水深处,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大鲵——娃娃鱼——潜伏在石穴中,几十年才能长一尺,见过它们的人寥寥无几。

另一条路往北通到马喇湖。岭谷相间处,梯田如螺旋上升的音符,半高处叫莲花榜,清朝时出过贡米。稻子熟时,整片山坡像一尊侧卧的金佛。

山里人说:细沙河的蚊母抓的是地气,莲花榜的稻子接的是天气。天地之间的,才是人。

一九六八年秋天,金洞的何世前刚满二十岁。家里族谱记载,清朝时“酉阳冉氏土司与毗邻黔江金洞一带的何氏土司因山界、盐道和林地资源多次发生武装纠纷”。到他这一辈,土司早成了县志里的灰,何家世代传下来的只剩两样:木匠手艺,和看期看地的本事。

世道变了,可乡里人婚丧嫁娶、修房造屋,仍悄悄找他选日子、定方位。何世前看地有个习惯:总要爬到最近的最高处,眯着眼看山势走向,一看就是半个时辰。

“地脉随山走,山停脉才停。”这是他师傅传下来的第一句话。“但要看清山停在哪里,得先知道自己的眼睛停在哪里。”

他收徒严格,三十多年只收过三个。直到一九七八年十月,马喇镇的民办教师董天明翻山找来。

年轻人二十出头,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玻璃。“何师傅,我想跟您学看期、看地。”

何世前正在刨一块杉木板,刨花卷曲着落地,散发着苦香。“这是老一套了,你一个老师,学这个做什么?”

“民间手艺,总得有人传。”董天明站得笔直。他当过小学生代表去北京接受检阅,心里装着天安门广场的宽阔。

何世前打量他许久,从木屑堆里捡出一片完整的刨花,举到阳光下。刨花透出金色的纹理,一圈套着一圈。

“看到吗?树的年纪不在皮上,在肉里。看地也一样。”他把刨花递给董天明,“每星期天过来,我先教你认罗盘。”

董天明学得快。不到半年,已经能为红白事择日,为房屋墓地定向。但他总觉得师傅的法子“土”——全靠几本手抄的《阳宅三要》《葬经衍义》,和诸如“青龙怕臭、白虎怕吵”之类的口诀,没有系统。

那个星期天,他到县城表哥家吃喜酒。一屋人围着火盆,谈论县城新来的算命先生郭瞎子。

“人家那才叫本事!前几年乞讨到贵州学的“摸骨相”,摸骨知生死,在四川给一个局长算命,硬是不收钱。你猜为啥?说是个‘死八字’。果然没多久,局长就和一个美女死在出租屋里了。”租房住在东门,好多有头有脸的人找他算命,出手阔绰。他出门上街都有一个女人牵着。

董天明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窗外,乌江支流的水浑浊湍急,打着旋往东去。他忽然觉得,自己在这山沟里学的,不过是这旋涡里的一片叶子。

夜里他做了个梦,梦见灰千梁子后面还有更高的山,山上站着个人,手里拿着发光的罗盘。

一九八四年夏天,董天明辞去了民办教师的工作。

“师傅,我想出去走走,多学些东西。”

何世前沉默地锯完最后一匹椽子,从梁上取下一个油布包。里面是三本手抄册子,纸已泛黄如秋叶。

“这是我师傅的师傅传下来的。记着,看期看地,不是算命,是帮人求个心安。山外有山,但心不能跟着山跑丢了。”

董天明郑重接过。第二天清晨,他背着行囊离开黔江时,灰千梁子正被朝霞染成血色,像一尊燃烧的巨佛。

这一走就是两年。

董天明跑遍大半个中国。在河南学《奇门遁甲》,在江浙见风水先生用计算尺推演九宫飞星,在广东见识了最早的堪舆软件。他把笔记记满三个硬皮本,各种流派、算法、口诀,像中药铺抓药般分门别类。

他渐渐明白:所谓风水,不过是古人用经验总结出的概率学。所谓吉凶,不过是环境心理学。那些神秘的口诀,大都可以换算成角度、磁场、光照数据。

一九八六年秋,董天明回到马喇。他带回了带水平仪的新式罗盘,带回了自己编撰的《现代堪舆要义》,开始用几何和统计为乡人服务。

名气像春天的笋子般窜起来。人们说,马喇的董先生“科学”、“精准”、“不搞迷信那一套”。他收费为何世前的三倍,找他的人却越来越多。

何世前一家已搬进黔江县城。凭木匠手艺和偶尔看期看地的收入,他在城北买地修了栋三层楼平房,大部分房间出租。两人见面渐少,只在春节时互相送点年货。

董天明发现,师傅从不评价他的新方法,只是有一次喝酒时说:“计算是死的,地是活的。活的东西,要用活的眼睛看。”

“什么是活的眼睛?”董天明问。

何世前指了指自己的眼角皱纹:“见过足够多哭泣和欢笑的眼睛。”

千禧年冬天,县里一位建筑公司老总修别墅,重金请董天明去看方位。

那是莲花榜后面的一处山坳。董天明用新罗盘测了又测,笔记本上画满几何图形,最后确定:“大门朝东南偏十五度,利财源,旺人丁。”

下山时,在半山腰的梯田边遇见何世前。老人正和另一个老人慢慢走着,手里拄着根竹杖——不是拐杖,就是普通的竹子。

老总半开玩笑:“何师傅,您老也帮着看看?”

何世前停下来,望着山势看了许久。风吹起他花白的头发,像茅草屋顶上的霜。

“这方位确实旺,”他缓缓说,“但山势走到这儿有个折转,像人的胳膊肘。地气过肘会散,若是修房,地基要打深三尺六,门再往左偏三尺。”

董天明皱眉:“我算过日照角度和季风走向,现在的数据是最优解。”

何世前摆摆手,竹杖点在田埂上,发出沉闷的响。“我就随口一说。山在那里,房子在那里,人在那里,你们定。”

老人继续往上走,背影慢慢融进梯田的曲线里。

老总最后还是按董天明的方案修了房。别墅气派,落地窗能看见整片莲花榜的梯田。但第三年春天,房屋西侧墙体出现一道细裂缝,从地基蔓延到二楼窗沿,像大地上长出的一条黑色血管。

裂缝不危及结构,却让人心里发毛。董天明去了三次,测量、计算、对照气象数据,笔记本画满了演算过程,却找不出确切原因。某个凌晨,他忽然想起何世前说的“往左偏三尺”,鬼使神差地去现场重新测量。

若门偏三尺,正好避开一条地下暗流的经行路线——这是老辈匠人才懂的“看水脉”。山的骨骼里有水脉,就像人体有血管。董天明的所有公式里,没有这一项。

那天傍晚,他独自爬上灰千梁子的次峰。夕阳把群山染成暗红色,像冷却的熔岩。他第一次发现,从更高的地方看,自己为老总选的那块地,正处在两股山势交汇的“肘窝”里。而何世前说的偏移,恰好让房子枕在了“上臂”的平缓处。

山外有山。他以为爬上了最高的山,其实还在山腰。

这件事让董天明想起另一个人:罗端公。

那是他七岁那年,肚子胀得像面鼓,公社医院的宝塔糖打下满满一粪瓢蛔虫后,整个人虚得像张纸。罗端公来了,在他房间地上弄了一堆草木灰,中间钉进一颗铁耙齿。“每七天敲一次,烧些纸钱,四十九天后取。”

母亲按他说的做。董天明记得,每次敲打耙齿时,铁器撞击的声音在灰堆里发闷,像心跳被埋进土里。四十九天后,他真的能跑能跳了。耙齿取出时,尖端附着暗红色的土锈,像凝固的血。

罗端公后来成了江湖郎中,自称能治百病,还会“打扫”——帮人驱邪避灾。董天明学过《周易》后,认定那不过是心理暗示和巧合。

但现在他迟疑了:自己那些复杂的计算,那些从古籍里考证出的口诀,那些用软件排出的星盘,真的比罗端公的“定耙齿”更接近某种本质吗?

或许所有的技艺,到了深处,都会触碰到科学解释不清的边界。而在边界那边,是另一种真实。

二〇〇七年春天,董天明已经不需要出门找活。他的名声早已传出武陵山区,常有外地人飞机来接,飞机送回。他不再只“看期看地”,而是发展出一套完整的“环境命运调理体系”。

通过问询、观察,结合笔记本电脑上的奇门遁甲软件,他能指出客户家中“哪个方位放了不该放的东西”,并提供“化解方案”。这些方案往往需要购置他特制的器物——开过光的山形石、刻满符文的铜镜、用灰千梁子特定位置的泥土烧制的陶俑。

最贵的一次,某省城企业搬迁,请他布置办公室。仅大门口一对石狮子的左右位置,就推演了六个小时。最后他说:“左雄右雌,但雌狮脚下踩的幼狮要转向内侧,否则旺了外人。”董事长连连称是,酬金五位数。

事有凑巧,何世前在重庆的女儿家中出了状况。外孙本来成绩优异,高二突然拒绝上学,整天关在房里打游戏。女儿电话里带着哭腔:“爸,您能不能请董师兄来看看?他现在本事大。”

何世前沉默很久,说:“我问问。”

师徒再见面,是在黔江城北何家的三楼客厅。二十年过去,董天明鬓角已白,何世前背也驼了。

“师傅。”

“来了。”何世前泡了茶,用的是老式搪瓷缸,“你这些年,挺好?”

“还行。您身体?”

“山里的树,看着枯,根还活着。”

正说着,楼梯传来脚步声。租住二楼的女子上来交房租,看见董天明,眼睛一亮:“满!”——马喇话里,“满”是叔叔。

她是董天明多年前在马喇教过的学生,丈夫在外打工不顺,这两年自己带孩子在县城读书,想请“董先生”看看财运,又怕付不起费用。

何世前摆摆手:“一百两百都是心意。天明,你给她看看?”

董天明打开笔记本电脑,让女子坐在对面。“我问什么,你如实答。”

问题从生辰八字延伸到家庭布局、财务状况、甚至最近做的梦。董天明边问边在软件中输入,星盘在屏幕上旋转,密密麻麻的干支符号像一群跳舞的黑蚂蚁。

“你靠西那间房,天花板墙角有个洞。你装钱的包,是不是挂在门后西边的钉子上?”

女子惊讶地点头。何世前带她下楼查看,果然全中——墙角是按照闭路线打的洞,没有糊水泥,钱包确实挂在西边门后。

“小问题。”董天明说,“洞补上,包换到东边挂。另外,你家灶台对着厕所门,火气被污气冲,财运自然不顺。改个朝向就好。”

女子千恩万谢,留下两百块钱。何世前送她到楼梯口,回来时轻声说:“那房子西墙是空心砖,冬天返潮,钉子在那个位置,钱包里的纸币容易发霉。灶台对着厕所,是因为户型太小,开门见灶风水大忌——但主要原因,是她丈夫在工地上这两年被拖欠了工资。”

董天明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我知道。”他说,“但我说‘西边属金,金生水,钱包挂西遇水则腐’,她听得懂。我说‘拖欠工资要打官司’,她听不进去。”

何世前喝了口茶,不再说话。

第二天,两人一同去重庆。

何世前女儿家在观音桥一带的高层住宅。董天明一进门就皱起眉——户型穿堂煞,卫生间在财位,主卧床头靠窗。他用激光测距仪量了每个房间的尺寸,在电脑上建立三维模型,运行软件分析。

三小时后,他得出结论:需要一间“清净屋”。

“腾空最小的那间房,只留一张方桌。我布好器物后,锁门四十九天,期间任何人不得进入。四十九天后我再来查看,若情况好转,则撤除;若无效,再调整方案。”

女儿女婿对视一眼,点头。他们收拾出一间六平米的储藏室。

董天明从行李箱取出器物:一块取自灰千梁子山顶的玄武岩,刻着北斗七星;一面仿汉代规矩镜;一只装着细沙河沿岸五种泥土的陶瓮。他按特定方位摆放,点燃七盏酥油灯,口中念念有词——那是他自创的咒语,混合了《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的段落和数学公式的读音。

灯光摇曳,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何世前站在门口静静看着,浑浊的眼睛里映着七点微光,像遥远星辰。

仪式结束,锁门。钥匙交给何世前女儿。

回黔江的火车上,师徒并排坐着。窗外,武陵山区的丘陵在暮色中连绵,像凝固的波涛。

“师傅,您是不是觉得我在装神弄鬼?”董天明忽然问。

何世前看着窗外。“我小时候跟我师傅学艺,他第一次带我看地,是在细沙河边的悬崖上。他指着那些蚊母树说:看,这些树,洪水淹不死,干旱旱不死,因为根扎得深,知道哪里是活路。人找地,其实就是找自己的活路。”

“那您现在还看地吗?”

“看。但只看两种:一种是人真的没路了,求个心安;一种是年轻人要成家立业,给个祝福。其他的,不看。”

“为什么?”

“因为山就在那里。”何世前说,“你爬或者不爬,山都在那里。但人不是山,人会累,会迷路,会以为爬上一座山,就看到了全世界。”

夜色完全降临,车窗变成一面黑色的镜子,映出两张疲惫的脸。

二〇〇八年五月十二日下午两点二十八分。

董天明正在黔江老城的办公室里为一个广东客户远程分析户型图。笔记本电脑突然剧烈晃动,水杯倾倒,茶水在桌面上漫延,像一张突然展开的地图。

他愣了两秒,才意识到是地震。

整栋楼在摇晃,天花板簌簌落灰。人们尖叫着冲向楼梯。董天明却坐着没动,他看着桌面上那摊茶水——水流自然朝向西北方低处,在木纹的沟壑里分出支流,形成一幅微缩的山川图。

震动持续了三分钟。停下时,世界寂静得可怕。

董天明走到窗前。黔江城街道上挤满了惊魂未定的人群,但建筑完好。不远处,八面山依然矗立,只是在午后阳光下,山体的阴影似乎挪动了一点位置——也许是错觉,也许山真的在漫长的沉睡中,微微调整了姿势。

手机震动。是重庆主城的号码。

“董师兄,我是何师傅的女儿……刚才地震时,我们都在楼下空地。突然想起那间锁着的屋子,跑上楼看……门自己开了。”

董天明握紧手机。

“锁开了?”

“不是,是门框变形,门自己开了一条很宽的缝。我们看见……那些灯全灭了,但石头、镜子、陶瓮,都还在原地,一点没倒。”她的声音有些颤抖,“而且……而且我儿子刚才在楼下,突然跟我说:‘妈,我好像该回去做套模拟题。’”

电话那头传来何世前的声音,平静得像深潭:“天明,山动了。”

地震后的第七天,董天明独自爬上灰千梁子。

他不是走旅游步道,而是沿着一条几乎被茅草淹没的小径——那是何世前三十年前带他走过的路。一路经过细沙河的源头,看见中华蚊母在崖壁上抓紧岩石;经过一片野杜鹃林,这个季节花已谢了,只剩墨绿的叶子;最后到达主峰下一处平台,从这里可以看见马喇镇的梯田、黔江新城城区的楼群、以及更远处层叠到天边的、无穷无尽的山脉。

他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电池还剩百分之四十二,奇门遁甲软件在屏幕上闪烁。他输入今天的日期、时辰、地点坐标,星盘旋转,排出吉凶方位。

然后他关掉电脑。

山风穿过森林,发出低沉的涛声。这声音他听过无数次,但今天才听出里面的层次:高处松涛的锐利,中层杉木的浑厚,低处灌木的窸窣,还有岩缝里泉水的叮咚——它们叠在一起,才是完整的风声。

董天明想起很多事。想起何世前刨花时的专注,想起郭瞎子摸骨时的神秘,想起罗端公钉耙齿时的郑重,想起自己这些年来用过的所有罗盘、公式、软件。它们像不同材质的镜子,映照出世界的不同侧面,但没有一面能映出整座山。

手机震动。一条新信息,来自何世前的女儿:

“董师兄,孩子今天正式回学校了。他说想试试考地质大学,研究地震预测。谢谢您,也谢谢我爸。另外,那间屋子的东西,该怎么处理?”

董天明想了想,回复:

“器物随你处置。但屋子不必再锁,开窗通风,摆张书桌,给孩子学习用。”

发送完毕,他站起来,面朝群山。夕阳正从西边落下,把每一座山的轮廓都镀上金边。近处的山清晰锐利,远处的山柔和模糊,最远的天际线上,山影淡得像是水彩画上的一抹青灰。

原来山外有山,不是空间的层层超越,而是视角的无穷打开。你站在任何一座山上,都能看见更多的山。重要的不是爬到哪一座,而是是否记得——自己始终站在山上,也始终被山包围。

董天明从背包里取出何世前当年给他的油布包。三本手抄册子还在,纸页脆得不敢用力翻。他翻开第一本,扉页上有两行褪色的毛笔字:

地脉随山走

山停脉才停

他看了很久,然后从笔记本撕下一页空白纸,用笔在后面添上一行:

人心若不止

山外山无尽

他把纸条夹回册子,收好背包,开始下山。走到半山腰时回头,看见最后一缕阳光正掠过灰千梁子的最高峰,像一只温柔的手,在告别前轻轻抚摸山的额头。

而更远的前方,暮色深处,群山静默如亘古的偈语,等待着下一双眼睛,下一次仰望,下一次顿悟——山一直在那里,以山的方式。

2026.0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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