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立春·青芒
这是光谱上第一笔,迟疑的淡青——
霜在阿蓬江的锁骨间化开
文物梯田“千丘田”的等高线,暗自绿了一分
吊脚楼头,风开始搬运
去年囤积的云
而蕨类蜷缩的幼拳,
在岩隙练习伸展运动
老人的烟杆,磕了磕石阶:
“地气动了”他看见的,是土里
未拆封的种籽,与天空达成的契约
我站成武陵山寂静的标点,
等一场雨,将姓氏氲成春烟
与所有醒来之物,同执这一纸
时光初酿的原稿
二,雨水
温度计的水银柱
轻悬于冬与春的缝隙
冷暖气团悄无声息地角力
土壤的梦被温度与湿度改写
地里的马铃薯
微微萌醒
感知到这一春讯的农人
目光落向田野——
水汽那无形的画师
蘸着春晕染初影
一幅丰收图景,渐次浮现
三,惊蛰
土壤深处,蚯蚓
绘制着曲折的生命轨迹
菌丝如绒毛般覆盖
唤醒沉睡的泥土
虫卵在黑暗中苏醒,萌动
闪电照亮树根默默吞咽雨水
年轮在静默中生长
突然,一声春雷炸响
蛰虫惊醒,破土而出
薯芽也捅破了封印
混入大地绿色的波纹
整个冬天折叠的寂静
在此刻绽放
春天,无需装裱
已然鲜活
四,春分
夜的幽梦
正褪去余温,苏醒
已咬破天光
阳光与影互撞,碎成蝶
春分骑上季节的
脊线
所有新芽在快递单上按指印
邮戳渗出未干的绿
五,清明·碑文叙事
白色坟飘于风中,仿若在书写时
我们辨认着碑文洇开的墨迹——
明末那场不停歇的风
是怎样卷起丰都县小月坝的族谱
把张氏一脉
吹落在黔江县渗底坝的
一片春泥之上
石质的史册层层翻开:
九龙岩垂落青苔的笔锋
中井河研磨时光的浓淡
清代古墓是合不上的典籍
全县唯一的神道碑
伫立着书写
那些用篆刻押韵的
迁徙诗行
云雾在九龙岩反复临帖
墨色漫过十三圈年轮时
牛铃声穿透碑石裂隙
将我们的姓氏
种进新一片春泥
六,谷雨
仿若一封迟来的函笺
被春雾浸透。邮戳
噙着未落的雨滴,字句
在暖阳里渐次洇开——
化入山河的碧意时
泥土深处,种子正将春雨
译成方言。风沿每道田埂
搬运泥土的体温
布谷三声,水面便皴裂
云的褶皱。而秧苗们
用新叶的弧度校对风的轨迹
谷雨的针脚正在缝合
土地与天空的裂隙
直到蝉鸣被夏天
织成金黄的经纬
七,立夏
二三月的饥肠在冻土下空转
等来豌豆荚、胡豆角的绿焰
——胀破春寒的襁褓
嫩洋芋撑起一垄垄新绿
群鸟衔来零星的调子
投向翠绿的山峦
脊梁弯成新犁的弧度
把根脉插入稻田深处
苕秧列阵攻占坡地
麦穗垂首,掂量阳光的分量
当油菜籽在田垄胀开青角
漫过老农漏数的半句农谚
"立夏不下……"
雨滴捶打收割后的麦地、油菜田肋骨
而泥土支起耳膜
听见夏天正用滚烫的跫音
踩响沉睡的雷
八,小满
麦芒低垂
蘸正午熔金
风,校准青黄交错的弦
休止符,悬而未落
苦菜幽生
缝合大地折痕
桑叶背面,银亮的念头抽丝
织光之甬道,通向自身
籽粒鼓胀
浆液搬运星群
内部,未命名的潮汐持续
圆,是引力的刻度
悬垂!
时间绷紧的等高线
锋芒敛入渐浓的影
饱满俯身,向虚空交出重量
低垂的弧线
弯曲天空
九,芒种
针尖,刺破指腹的薄雾
大地铺开未冷的黄金
镰的弧光,在凝滞里游走
秧苗列阵,刺破倒影的碎银
风过处,低语卷起又铺平
一粒血滴,悬在等长势的脉上
季风催熟,在光与雨的缝隙
青芒被钉入自身锋锐
芒种,埋下刺痛的伏笔
十,夏至
热浪的漩涡中,白昼正抵达它的顶点——
像所有未拆封的许诺,悬垂于沸腾的蝉鸣之上
雷声捶打乌云,暴雨泼向滚烫的柏油路面
水汽蒸腾,旋即遁入虚无
碎银般的喧响在叶丛溅落
刺穿 闷热的帷幕
而我凝神谛听你足音,如候甘霖
终于清凉的步履,在阶前 漾开
萤火虫提着幽微的灯笼
开始丈量 整个夏夜缓慢的幽深
十一,小暑
午后,蝉鸣初拭锋芒
将阳光锻成透明的剑
轻挑夏日的帷幔
热风裹着青涩果核
在叶隙间梭巡
微凉的踪迹
手指轻触瓜瓤
甜蜜星子溅落小院
洇作一缕清凉
棉花积云
堆作天空的山峦
漂泊于尘世之上
放牧着人间的暑气与喧嚣
草尖刺破暑气的薄雾
风潜入叶脉的幽谷
递送泥土深处的湿润秘语
根须在暗处
应和大地渐沉的心跳
此刻,暑热欲盈
蝉声悬于将沸的弦上
稻浪涌动
没入,三伏深邃的甬道
十二,大暑
家乡的山峰,把海隔在涛声之外
台风在远方撕咬,声威撞碎在山的脊梁
暴雨和大风,是暑天的家常
前年山洪抹去柏荫桥百年的姓氏
桥墩的印痕仍嵌在河床
蝉鸣如沸,熬煮着未尽的喧嚣
苞谷的闷雷,在叶鞘里转暗
水稻——这低伏的绿焰,越垂越低
夜里一场新雨,把整座山浸入水里
凉意漫过脚踝,是山风解开大暑的纽扣
抖落出节气褶皱里,硬朗与柔软交错的纹理
十三,立秋
立秋了——
你的露水已微凉
谁在暗中丈量这丰盈的刻度?
——禾谷折下腰身
把澄光的重量
一寸寸弯向泥土
像把答案折进一封未寄的信
晒谷场空了
请收下它金黄的寂静:
一块磨刀石,收下了新淬的锋芒
也收下了锋芒里那一点点迟疑
你啊,仍把年岁磨得锃亮
暮色四合时
刀锋向内的光——
正是一束低垂的稻穗
将光压进更深的影……
十四,处暑
稻草的干香随风潜入
像某个黔江的处暑——
母亲在晒谷场的热里喊我
声音浸着汗,沉得砸低谷穗
五个弯腰的脊背
驮着整座山的斜阳
暑气把燥热揉成桂子的草稿
喃喃道:今年的伏天正好
几场雨掠过屋檐
我数云朵,云数着雁阵
一行,两行……忽然断在远山
风停在晒烫的竹席上
蝉鸣卡进树皮的裂纹
而秋,正一片片剥落夏的痂——
像我,轻轻剥着
一个时代未老的模样
十五,白露
热浪被夜色卷成旧信笺
稻穗在月光里微调银色的弧线
有光痕掠过云端
天空正将星辉缀入露的胚胎
雁阵破解北方的密语
北斗垂下光之钓线
在我胸膛的旷野
捕获一片沁凉的振翅
此刻万物开始沉入静寂
草木以珠光篆刻年轮
我拆解昔日单衣
折成欲飞的鹤形
——要赶在晨光苏醒之前
让羽翼学会析出
天空那抹最初的蓝
十六,秋分
光与暗在赤道精准相拥的瞬息
丹桂放缓吐纳
金色微粒悬浮于晨昏线
卫星掠过云层褶皱
一片黄叶挣脱枝头
飘落的轨迹正在重新定义
——那不是坠落
是大地在校准时空的曲率
我们站在纬线两侧交换温度
你递来北半球的清霜
我正丈量南半球的春汛
当光轴拂过大地经脉
所有计量悄然隐退
唯见稻浪翻涌
托起天地永恒的斜度
十七,寒露
节气已翻至寒露
温度计,在三十度的刻度上徘徊
穿短袖的男孩跑过街道
像一句被季节遗忘的呼喊
悬在一个未完成的转身
银杏以金黄的沉默,书写一封漫长的信
天空,正调试着光的浓度
云层缓缓降低飞行高度
带着我们从未察觉的
对时序的敬畏
该如何向握着冰咖啡的手诉说
那种白,曾在祖父的眉梢
凝结成旧时的星图?
当暮色垂落,万物屏息——
有迟到的露珠
在月光里
校准飘落的韵律
十八,霜降
秋风挪动砝码
大地天平,倾向另一端
泥土吐出暗语
水汽凝华,编织剔透的星冠
草叶背面
凌晨刻下零度以下的印记
冰晶以自身语法
在犬齿边陲
加冕
破晓的断点上
钟摆凝滞
晨光轻触
镂空的冠冕在天光中消散
白瓷盘中央
一场典礼正蒸融
秋天用落叶
称量光的微尘
大地在寂静中写下冬的序章
根脉在暗处续写
寒冬的
无字契约
十九,立冬
三山下,黔江河
拐进观音岩峡谷
石缝间,水
提着裙摆赶路
雾是天空解开的纱
山色还青
风在枝头试暖冷
尝不出冬的度数
立冬在檐下等
那封北风写的信
慢慢泛白
二十,小雪
山,在等一场北方的雪
中井河水汽漫上山脊
将贾角山漾成淡墨
小雪日,我不问阴晴
檐下一颗水珠,欲坠未坠的悬念
于掌心化暖的刹那
忽然懂得,冷
而檐下已盛满薄光
阳光垂钓光阴于水面
如迟来的叮咛
风把初冬译成细雪,埋进泥土——
那是大地在篆刻最深的年轮
二十一,大雪
节气薄如纸页
濯水风雨廊桥卧在瓷青天光里
游人织密,蒲花暗河噙着光的谜语
这晴,响亮地否认雪的名字
而我骨头里冻着另一条阿蓬江
那年的霜径,脚步脆响
直到目光割开东北角的淡蓝
灰千梁子浮现——雪开始统治
山路蜕成悬索,向7292台攀升
风把森林雕成透明年轮
冰浇铸每根枝条,时间突然封缄
低鸣里,守塔人粗粝的指间
电波正穿过茫茫白,种进夜晚
当导游的喇叭绽开盛世繁花
我站在廊桥边,肺叶忽然析出冰碴
体内有座山兀自下雪——
那白,是几个身影在风口
捂热讯号,站成永不融化的海拔
二十二,冬至
白昼织入最短的韵脚时
云图褶皱间
冰晶正校对语法
而风——
将落叶排版成密钥
梅枝上,暗香转译着苦寒:
所有的冷被重新编码
在土壤里涨落
你呵出的雾,在玻璃界面
酿出镜像,让两个渐暖的时空
相互校准
长夜漫过所有刻度之后
冰以它的剔透
测量春天第一度偏斜——
每道裂隙里,光正在签收
缓慢而确凿的返程
二十三,小寒
八面山俯身时,雪落了下来
山风中,红橘仍守着
一树未拆的金黄——
替风雪夜归人
存着灯盏
与未尽的话
瓦檐下,火塘正数着柏香枝
将渐深的年月
熏出暗红
腊味在烟缕里翻身
溢出黝黑的密语
新建的高铁站台上,行囊挤着行囊
有人把九曲河的霜径
走成一声吱呀——
门轴转动处
震落满肩陈年月光
我们在此等候大寒:
看雪线怎样沉降
怎样为吊脚楼的栏杆
镶上易碎的银边
怎样在呵出的空白里
缓缓凝成
被北风磨得透亮的
乡音
二十四,大寒
渝东南的冬日
诸神俯身,交换信物的间隙——
所有冰封的条例
忽然松开了指节
人们向山走去
为旧坟添一抔温热的土
石碑独自站直
像一桩迟来的应许
也有人推平土丘、立起新梁
在冻层之下深埋沉默
这节气如一张无人签收的明信片
被风反复摊开时
我突然听见:
土地深处传来绳结散开的声音
所有指针都浮出地表
你可以是散开的绳,或是浮起的针
可以在冻结的弧度里
握紧任何方向
然后松开手——
在百无禁忌的时辰里
让风经过完整的你
注释:在黔江区等渝东南地区,民间历来把大寒视为“百无禁忌”的时段,动土、修房、立碑、垒坟都可“不择日”。
2026.01.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