唢呐声像一根从岁月深处抛出的绳索,在黔江中井河畔狮栗堡的山坡盘绕,撞上灰白的岩壁,又沉甸甸地跌回院坝。这声响让时间变得粘稠,仿佛能从中滤出几十年的尘与光。我的干爷,罗会明,此刻静静地躺在堂屋里,享年八十九岁。湖北来凤县老家的几十位族人站在院中,头上的崭新孝帕在武陵山区的风里微微飘动。他的干女儿李华琼,从昆明的物流公司带着孩子乘飞机回来,请了狮子锣鼓。我和表哥黄臣乾,作为他早年收下的干儿子,也在送行的人群里。他们脸上有种肃穆的庄重,那庄重里沉淀着寻找了半个多世纪终于抵达终点的释然。这不是寻常的葬礼,这是一场迟来了七十九年的认祖归宗——血脉的根须,终于穿透历史的岩层,重新连接在了一起。
我的目光落在披麻戴孝的罗时军身上。他是那个执拗叩问群山、最终把断裂根脉重新接上的人。看着他红肿的眼睛,我仿佛又看见干爷沉默黝黑的脸,看见他佝偻着背、与一片灰白鸭群缓缓没入田埂的背影。忽然明白,这根脉最初并非深扎土里,而是系在鸭棚颤悠悠的竹竿上,浮在川鄂边界冬日的镜面水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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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寻找,都始于一句被山风磨得粗粝的嘱托。1984年,土地刚联产承包到户,田埂划开崭新的希望。十五岁的罗时军在乡里念初中,父亲一辈子没有进过学堂。一个傍晚,父亲在门槛上磕了磕早已熄灭的叶子烟杆。
“时军,”他的声音像蒙着岁月的苔藓,“你要好生读书。以后,要把我的老家找到。”
“老家在哪里?”
“在来凤。”父亲吐出三个字,目光望向远处墨蓝色的山峦。
“老家还有什么人?”
父亲沉默了更久:“不晓得了。只记得,你公叫罗运平,你婆姓宋。屋旁边有片楠竹林,风一吹哗哗响。还有一根……趴趴红子树,结籽时满树红丢丢的。”
对话就此为止。但“来凤”、“罗运平”、“楠竹林”、“趴趴红子树”,像烧红的铁钉楔进少年心里。彼时他还不明白,这几个词背后是一个家族被战乱硬生生撕开的断面,是父亲在黔江县酸毛乡池塘湾王家无数个挑水挨饿的清晨里,唯一能从梦境打捞的关于“家”的证据。
十九岁,他第一次出远门打工,目的地就是来凤。少年心气混合着朦胧的责任,热切而莽撞。他在尘土飞扬的来凤县工地上,工歇时用黔江话向无数老人打听。回答大多是漠然的摇头,像小石子投入深潭,连涟漪都未曾荡开。他揣着空落落的心回到黔江,但那点火星明明暗暗,始终未熄。
真正的转折在1991年冬天。他已在湖南安乡的砖厂度过几个与泥坯为伴的春秋。年关将近,空气弥漫归家的焦灼。当客车来到“来凤”县城时,一股冲动攫住了他。他对工友庞二说:“你先回去,我在这里再办点事。”
没有计划,只有执念。下了车,凛冽的寒风钻进单薄衣裳。他找了一家老板年纪比较大的小馆子,要了一碗面,特意选靠近灶台的位置。看向那个系着围裙、动作稳妥的老板:“老板,打听个事,来凤哪个地方姓罗的人家最多?”
老板打量着他:“姓罗的?多哦。三胡乡,猴栗堡村那边,罗家湾一大湾子都姓罗。我年轻时跑买卖,认得个朋友就是那里的。”
“想去看看?有班车。”老板接着说。
他急忙赶到车站,当天的客车已经走了。希望像被泼了冷水,只好又回到馆子。
老板看着他脸上的失落,沉吟一下:“走去也行,个把小时。你等我一哈哈儿,我出去买菜时,给你指路。”
那一刻,馆子里浑浊的空气都清新起来。老板成为他寻根路上第一个“摆渡人”。
那天的阳光是冬季特有的淡金色,洒在苍黄山峦上。他按指引走上坑洼的乡村公路,拐进长满枯黄巴茅草的田埂路。心跳渐渐平稳,取而代之是奇异的笃定。脚下的路有了温度,两旁山峦无声注视。他不再像闯入者,而像离家的孩子走在被时光掩埋的归途。
他先遇到菜地收白菜的妇女(后来得知是堂嫂)。上前几步,用练习多次的语调开口:“大姐,打听个事。我从黔江来,想找父亲老家。我公叫罗运平,婆姓宋,当年躲抓壮丁出去的……”
妇女手里的白菜掉在菜畦上。她迅速转身,眼睛睁大,上下仔细打量:“黔江来的?罗运平?”声音陡然拔高,“天老爷!我们也在找!找了几十年。”
她领着他快步走向老木屋。阶沿上,白发老人在院坝晒太阳,脸上密布山川沟壑般的皱纹。
“爹!爹!黔江来人了!找二公罗运平老家的。”
老人颤巍巍撑起,目光聚焦时,浑身剧烈颤抖,浊泪夺眶而出。枯瘦的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腕:“崽啊……是你们……到底在哪里啊……找得好苦啊……”他是罗会仲,罗运平大哥的儿子。
堂屋里炭火正旺,红光将人影投在斑驳板壁上。罗时军复述父亲珍藏的记忆:祖父罗运平,祖母宋氏,为躲抓壮丁赶马离乡。流落途中,祖母和女儿因病去世;安顿在黔江县后,祖父惨死在石柱县石流河;遗孤罗会亮抱给张家、罗会明被池塘湾王家收留,后出走跟鸭客;记得老家有楠竹林和趴趴红子树……
罗会仲老泪未干,不住点头,用手帕擦拭:“是了!是运平老二那一支!红子树就在老屋坎下,楠竹林还在……那年,黔江罗炳然团长托人带信来,说运平叔遭难,留下娃儿会明……父亲想去接啊,屋里穷得揭不开锅,兵荒马乱……没走得成啊!心头像刀绞……”
他喘口气,炭火在脸上明明灭灭:“我爹临死前抓着我的手说,‘仲娃子,无论如何要到黔江,把你二叔骨血找回来’……我到黔江找过两次,第一次走到水麻溪,没问到。第二次走到白石,也没有问到。”
原来这不是单向寻觅。山这边,儿子追寻父辈来路;山那边,族人打捞漂泊血脉。两条被时代强行撕开的线头,浮沉五十余载,终于在这个冬日午后轰然交汇。那声“崽啊”穿越战乱、饥馑、改朝换代与生离死别,落在心上,让家族断裂的伤口,开始缓慢愈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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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罗会仲碎片化的讲述,被鲜血、泪水与尘土掩埋的家族史,如被山泉冲洗的碑文缓缓显露。这些故事在我多年断续聆听中拼凑完整。
根,深扎在猴栗堡罗家湾向阳山坡。罗运平在兄弟中排行老二。1937年,“七七事变”烽火未烧到这武陵褶皱,但《兵役法》阴影如冬日晨雾冰冷笼罩。“三丁抽一”在兵源饥渴下早已扭曲。“抓壮丁”成悬在每个青壮年头上的利刃。罗家四兄弟,老幺已被抓走音讯全无。老三已经躲到比邻的湖南龙山县。为保住剩下男丁,罗运平做出那个时代无数家庭同样悲怆的决定:走。
他变卖东西凑几匹驮马,携惶恐的妻子宋氏,牵着懵懂面黄的儿子——罗会明约七八岁,罗会亮蹒跚学步,还有个小女儿,踏上背井离乡的逃亡之路。这既是为躲兵燹的仓皇出走,也是在乱世谋求生机的漂泊。他们像被狂风吹散的草籽,沿武陵山区古商道辗转。先到利川县沙溪,短暂停留未带来安稳,反因水土不服夺去妻子和小女儿生命,草埋陌生山岗。再到咸丰县活龙坪,困顿依旧。最终,这支疲惫小队流落到四川省黔江县酸毛乡岩脚池塘湾。一户王姓人家暂时收容。
路途艰辛已如钝刀磨损家庭元气。落脚后生活仍是十分艰苦,只好把小儿子罗会亮抱给当地张家(未婚,三年困难时期去世)。
命运将最狰狞獠牙露在1939年春天。为维持生计,罗运平继续风险四伏的行商。与几个跑单帮的结伴,过彭水县连湖到石柱县贩运。归途中,行至石柱石流河荒僻地段,同行三人见财起意合谋下手。他被数刀残忍捅刺,倒在血泊之中。凶手劫掠微薄财物,确信他必死,仓皇逃走。
荒僻的石流河,正午的山风呜咽,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谁想生命顽强超乎想象。近中午时分,重伤垂死的罗运平竟从血泊中苏醒。极致痛苦与濒死冰冷包裹着他。恰有路人经过。他用尽残存力气,抬起血迹斑斑的手微弱摆动。那人惊骇走近。罗运平气若游丝却清晰说出三个凶手名字,恳求报官。言毕,头一歪,这位一生勤劳、为躲抓壮丁流离失所,最终惨死于同行贪念的汉子,永远合上眼睛,魂断异乡。
命案上报后,因凶手手段残忍,官府着令严办。恰时任黔江保安团长的罗时煊(字炳然),祖上与猴栗堡罗家湾同宗,族谱字辈清晰。他接到来凤族人辗转传来的书信,得知同宗遇害,遂派人缉捕。不久,两名主犯落网,依律在黔江与彭水交界的白石关伏法。
行刑那天,十岁的罗会明也在白石关。他不是被人领去的——他只是跟着赶场的人,不知道那里将要发生什么。
两声枪响划破山河的寂静。他站在人群的边缘,远远看见沙坝上两个跪着的身影向前扑倒,像两捆被抽去支撑的稻草。他还不太明白那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从去年春天起,他就再也没有父亲了。
父亲没了,池塘湾王家终究不是家。挑水、放猪放羊,日复一日的劳作与小心,换不来真正温暖。一次放牧的羊吃了别人地边庄稼,招来责打。肉体疼痛可忍,但无依无靠、动辄得咎的卑微绝望,像冷雨浸透幼小身心。也许就是那几次挨打,也许是无数孤寂夜晚累积的对陌生环境的巨大恐惧,促使这沉默孩子做出人生第一次主动、彻底改变命运的选择。某天,他悄悄跟着去白石关赶场的人群离开,再没回头。
他在白石关嘈杂乡场游荡。然后看见了“鸭客”。那人挑着担子,一头是竹篾编的可卷折围栏(鸭棚),另一头是破旧被盖和简单的炊具、粮食。前面是一片灰白色、嘎嘎叫嚷、摇摇摆摆的鸭群,像移动的、充满生气的云。孩子站了很久。最后鼓起全部勇气,走到那个被晒得皮肤黝黑、满脸风尘的鸭客面前仰头:
“收下我。我帮你放鸭子。我不要工钱,给口饭吃就行。”
鸭客叫黄银州,也是来历复杂的异乡人。传说他年轻时在川堑黄家扛枪,枪法如神,打猎“跑得赢狗”。如今年纪大了,便以这最古老、最漂泊的方式谋生。他低头看着这个衣衫褴褛、瘦骨嶙峋,但眼神里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执拗与求生欲望的孩子,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从此,罗会明的整个世界从固定冰冷的屋檐下,搬到流动的、带着禽鸟体温与田野气息的鸭棚边。一棚鸭子,几十上百只,就是全部生计,也是流动的“家”。他们挑着鸭棚和被盖等用品,沿黔江、彭水交界的白石、黄溪、白鹤以及彭水的沙子溪一带跋涉。哪里有水田、溪流或池塘,哪里就是暂时驿站。夜晚,寻一处能遮风挡雨的屋檐角落、山洞岩堑,铺开被盖,鸭群安静蜷在竹棚里,便是安眠之所。岁月在鸭群划动的水波里,在挑夫沉重坚实的脚步下,在无数个露宿的星空与晨曦中悄然流逝。从1939年到1949年,整整十年。
解放浪潮席卷,土改重新定义土地与人的关系。黄银州在白石乡三河村分得田地,落下户籍,有妻室女儿。罗会明,这个户籍上一片空白、几乎像野草一样生长起来的青年,也被安置在天河村的坳上,有了正式身份。然而身份可划定,生活惯性却难立刻扭转。他和黄银州,虽然一个有家室,一个仍是孤身,但与鸭群相伴的默契和技艺未丢弃。在集体化尚未彻底严密、个人尚有少许缝隙的年代,他们依然时常结伴或独自操持旧业。鸭群走过新分田地的田埂,走过初级社、高级社的地界。那个沉默寡言、皮肤晒成古铜色、身材日益高大壮实的青年,在灰白鸭群簇拥中,在武陵山区水光山色里,默默长到近三十岁。故乡猴栗堡成了地图上虚无、不敢轻易提及的名字;父亲罗运平成记忆深处模糊、带血腥气的惨烈符号。他的“根”,似乎早已脱离那片具体土壤,转而缠绕在川鄂边境无数道蜿蜒水系、连绵田畴,以及这份与世无争却又深深孤独、与禽鸟为伴的漂泊生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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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干爷罗会明之间特殊坚韧的联结,始于武陵山区古老民俗中一道温暖符咒。1958年冬,我出生于川堑铺子坳农家。婴孩时期体弱多病,夜间时常啼哭不止。按此地流传久远的习俗,父母需为我寻一位“干爷”,通过“倒水碗”仪式拜认干亲,以期“借”干爷福运与刚健,为我“挡”灾厄,护佑平安。父母在乡间暗自寻访掂量,最终选中口碑里公认“稳重、憨厚、命硬”的鸭客罗会明。
于是,尚在襁褓的我成了他名义上的儿子。这份关系没有血缘先天牵绊,却由古老宗法观念与朴素生命祈愿缔结,承载父母沉甸甸托付与祝福。后来从长辈言谈中得知:在三年饥馑岁月里,冷竹箐下、属彭水管辖的沙子溪一带,因山高林密,水土保持较好,还有成片楠木,“山高皇帝远”,有粮食吃。干爷和他的鸭群常盘桓那里。大姨孃家的表哥黄臣乾也被父母送到干爷名下认作干儿子。在那个人人自危、粮食比金子贵的年代,干爷流动的鸭棚和从水田溪流中觅得的零星食物,竟意外成了两个孩童暂时躲避饥荒风暴的小小庇护所。鸭客身份在这特殊时期,显露出苦涩却实在的价值。
1964年,命运河流再次为时年三十五岁的罗会明拐弯。天河岩下,中井河对岸属九龙公社改革大队的狮栗堡,甘雨莲丈夫因病去世,撇下两个未成年的儿子,生活困顿。经人说合,罗会明“上门”入赘,与甘雨莲结为夫妇。他从此放下陪伴二十多年的鸭竿,结束鸭客漂泊生涯,也结束长达三十余年的单身,第一次有了真正意义上的、固定的“家”,有了需要支撑的门户和等待归来的灯火。
狮栗堡坐落在相对开阔的坝区,田土肥沃,有汉代墓葬遗迹(当地称“土皇城”)。在生产队大集体体制下,这里虽也清贫,但相比深山,口粮稍宽裕。他成了沉默肯卖力气的社员,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工分册上的数字便是对新家庭最实在的贡献。他和甘雨莲,两个被生活打磨得坚韧善良的人,像两株受伤后紧紧依偎的藤蔓,共同拉扯五个孩子——两个陈姓继子,及婚后陆续出生的女儿罗时容、儿子罗时军和罗时成。日子在汗水咸涩、灶火温热、孩子们哭闹嬉笑中缓缓流淌。夜晚,一盏煤油灯照亮简陋堂屋,女的缝补,男的抽闷烟,孩子们趴凳子上写字。那段时光或许是他颠沛流离大半生中,最接近“安稳”、“踏实”这些寻常词汇的朴素模样。
我慢慢长大开始记事。干爷形象永远是沉默、黝黑、带着田间劳作后尘土气息的。他话极少。1978年,我幸运考入县里师范学校,这在当时偏僻山乡算光耀门楣的喜事。春节去狮栗堡给干爷拜年,干娘煮了平时很少吃的腊瘦肉。临走时,她无论如何要递给我两元钱。那时两元钱对多子女的农民家庭,是个不小数目。他们话少,心意却重。
生命韧性在历史夹缝与生活磨盘下悄然绽放。孩子们像山间笋子在风雨中一节节拔高。两个继子先后成家又生孙辈,老屋人气更旺。然而命运似乎总不愿给这饱经沧桑的家庭长久宁静。1993年,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夺去继次子陈明亮生命,留下三个嗷嗷待哺的幼子,最小的还是一对双胞胎。年过六旬的干爷和干娘以惊人坚韧,又一次用佝偻脊背扛起重担。儿媳后来改嫁远走,带走双胞胎中的小儿子,留下稍长的大儿子,另一个双胞胎抱给别人。干娘到孙子的养父家去看,见那家男人对他不好,便步行数十里将孩子接回。爷爷奶奶老泪纵横:“再苦也要在狮栗堡长大!”那些年,狮栗堡老屋油灯常亮到深夜。这根脉在苦难淬炼中早已超越纯粹血缘,蔓生成在绝境中相互扶持、生生不息的更为深厚的生命之网。
待孙辈们也渐渐长大能外出打工,田土重体力活对年近古稀的干爷已日益力不从心。不知是出于对过往生涯无法割舍的眷恋,还是对自食其力习惯的坚持,他竟在众人惊诧劝阻中再次拾起旧业当起鸭客。只是这一次鸭群不再仅为原始生存挣扎,更像一位老人与自己最熟悉自在生活方式进行的漫长告别。
放鸭放到牛网山,他人生最后一段深刻缘分不期而至。李家新添女儿李华琼。小女孩出生后体弱多病啼哭不止。李家人听说干爷“保爷”名声与厚道,执意要将女儿拜寄给他认作“干女”。干爷起初推辞,说自己年事已高怕担不起这份福缘。但李家人心意坚决,最终干爷看着襁褓中瘦弱小生命叹口气点了点头。
几年后,古稀之年的他看着渐渐长大的干女儿,心中充满慈爱却也萦绕淡淡忧伤。他心想:“等到这丫头长大成人穿上嫁衣那天,我怕是早已埋进土里看不到了。”
于是他做了一件让所有知情者动容的事。他省下放鸭微薄收入,请师傅用最好的棉花弹了一床崭新、厚实的棉絮,亲自背着走很远山路送到牛网山李家。
“这个先给华琼放着,”他将被子郑重交到李家人手中,声音平静字字清晰,“算是我给她准备的嫁妆。我老了不晓得还能活几年。要是等不到她出嫁那天,你们替我把这床被子给她,就说,是干爷的一点心意。”
他想得如此朴素又如此深远。这床提前送出的棉被凝聚了一位老人全部生命温度、最质朴祝福与最沉静的爱。
岁月终究待他不薄,展现些许仁慈。干女儿华琼健康长大出落得亭亭玉立。她出嫁那天唢呐喧天、鞭炮震响,整个村子洋溢喜气。干爷仍然健在,在李家,脸上漾开深深笑意,那笑意里有圆满有欣慰也有如释重负的安然。那床提前送出的棉被带着一位老人穿越时光的凝视与祝福,陪伴干女儿走向她崭新人生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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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娘甘雨莲先他几年在某个平静的日子安详走了。2017年5月26日,干爷罗会明在狮栗堡老屋平静离世,无疾而终。乡间称此“正寝寿终”,是历经磨难后罕有的值得称道的福分。
于是便有了那场混杂悲恸与欣慰、哀伤与闹热的特殊葬礼。唢呐与锣鼓不再仅是传统丧葬哀乐,更像为漂泊者终于归航而奏响的宏大安魂与凯歌。来凤猴栗堡几十位族人翻山越岭而来,他们头上崭新孝帕不仅是为家族长辈送行,更是以最正式无可置疑的礼仪来确认这位离家七十九载的游子终于“归位”于罗氏宗族序列。他的棺木将安葬在狮栗堡自家地里,守护这片他后半生耕耘、养育子孙的土地。而他的名字“罗会明”,及他父亲“罗运平”、祖父……那一连串名字,必将以最庄重清晰的笔墨被恭楷重新写入猴栗堡罗家湾那本在箱底沉睡半个多世纪、纸张已然脆黄的族谱。那道被战乱、暴力与时代洪流强行撕扯断裂七十九年之久的根脉,至此才历尽劫波,血肉丰满、经络贯通地重新连接在一起。
葬礼上,人们自然会想到那根传说中萦绕父子两代记忆里的“趴趴红子树”,枝干虬曲盘绕,深秋时节叶子红得浓郁热烈,像一团凝固的火焰。也想到老屋旧址旁那片“风吹过哗哗响”的楠竹林。竹影森森青翠依旧。罗时军知道,根是从那里发出来的。
那一刻我站在喧闹与香火之外忽然彻悟。干爷罗会明八十九年漫长沉默的一生,其实始终跋涉在两种截然不同却又最终交汇的“根脉”之间。
一种是血缘与地理的、宗法意义上的“根”。它深埋于来凤县猴栗堡村罗家湾那面山坡的红子树下与楠竹林间,是一道被历史尘埃覆盖、需要儿子凭借几个模糊词汇像考古学家一样执拗挖掘破解的沉重谜题。它代表着起源、归属与无法割断的宗族纽带,是时代强加给无数个体的共同断裂之痛与乡愁之殇。
另一种则是生存与情感的、在具体生命中生长出来的“根”。它萌发于白石关市集上那个孤注一掷的请求,生长于黄银州鸭棚边流动的晨曦暮霭,扎根于狮栗堡田垄上滚烫汗滴与温热灶火,繁茂于与甘雨莲相濡以沫的每个平凡日夜,更蔓延在那张由“干亲”习俗编织而成的、毫无血缘却充满真挚牵挂与义务的生命网络之中。这后一种根柔软似藤却强韧如钢。它是他在历史惊涛骇浪与个人凄风苦雨中,凭借着人性中最本真的善、最坚韧的劳作品质,为自己也为那些与他命运偶然交织的他人,一寸一寸亲手编织与巩固的生命之网与意义之锚。
前者是溯源的使命,是向历史讨还记忆的执着;后者是缔造的哲学,是在荒原上建立家园的勇毅。前者是家族史苦苦追寻的最终答案;后者是一个普通中国农民在艰难时世中,所展现的最真实、最动人的生存智慧与生命力量。
葬礼最后程序完成。锣鼓歇了,唢呐最后一个高音消散山谷,舞动的狮子偃旗息鼓,人群带着满足与疲惫渐渐散去。晨光正以最温柔的姿态漫过山梁,把狮栗堡四周田野村庄染成一片浅浅的金色,仿佛天地在为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举行无声的加冕。晚辈们在那覆满新鲜泥土的坟冢前,焚烧香烛纸钱,火光在人们虔诚的脸上跳跃。我想罗时军不仅为父亲找回了魂牵梦萦的楠竹林和烈焰般的趴趴红子树;他也为我们所有与这个家族故事相关或无关的聆听者,寻回了一个关于“根”的完整而深邃的现代往事。
这往事无声诉说:根可能被战乱、离散、苦难等巨大的历史力量粗暴斩断,但寻根的记忆与意志会像一组沉潜的遗传密码在血脉中悄然传递,在某一代人心中破土而出,生发出不可思议的力量。同时根也完全可以不囿于一方具体的水土或一纸冰冷的族谱。它在人的良善本心里,在日复一日沉默而坚韧的劳作中,在每一次对更弱者的本能庇护、对一句承诺的终身坚守、对一份缘分的珍重感念里,静静萌发默默生长,最终蔓生遍野绿荫如盖,支撑起一个个普通而高贵的灵魂渡过命运的漫漫荒原。
山风渐起,吹散最后一缕青烟。纸灰化作无数微小的、轻盈的黑色蝶影,在晨风中袅袅旋起,时而聚拢时而飘散,向着苍茫的天际,向着远山那更高、更深的、猴栗堡所在的方向悠悠飘去,直至融入无边的天色。
而根脉已深,生生不息。
2026.02.0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