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第一次过年,我们夫妇俩没有了父母。
2025年12月26日,岳父以九十三岁高龄辞世。至此,四位老人,都走了。
按老话说,从今往后,我们只剩归途。可我腊月二十二站在坟前,想的却是另一句:从今往后,我们成了别人的“老人”。
那天真冷,山风割脸。焚香,叩首,纸钱燃尽时化作灰蝶,在风里打了几个旋,便散入枯草丛中。我立在那里,脚下是冰凉的泥土。那凉意顺着脚底往上走,走到膝盖,走到胸口,忽然就明白了——从此,故乡于我,真的越来越远了。那个有父母在的老屋,从此只在记忆里。
可我摸摸胸口,那凉意又化成一种说不清的暖:原来父母走了,是把“老人”这个位置,腾出来交给了我们。
腊月二十六,天还没亮透,我们就起身了。
黔江的山睡在晨雾里,灰蒙蒙的。后备厢塞得满满当当——牛肉脯、地牯牛、黔江鸡杂……都是孩子们爱吃的,也给亲家备了一份。车子启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里,故乡的山影越来越淡,淡到后来,只剩天边一抹青痕。
年近古稀的人开车,不敢快。五百多公里,慢慢走。副驾驶上坐着老伴,她偶尔说句话,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听听导航。我们都清楚,这不是逃离,是奔赴——前方德阳,有女儿、女婿和小外孙;邻水方向,亲家夫妇和他们大儿子一家六口,也会在明天出发。
三家人,将在德阳汇成一个圆。这是新的团圆方式。没有了父母的张罗,但有彼此的陪伴。
到女儿家已是下午三点。第二天下午,亲家夫妇也到了。两家人坐在一起,喝茶,说话。冬日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晒得人暖融融的。小外孙并不认生,望着小姐姐直笑。
腊月二十八中午,十一个人在“四季小馆”吃了披萨、牛肉、大虾。下午,到柳梢堰湿地公园和富乐谷欢乐世界逛了半天。女儿女婿带着两个小女孩坐了梦幻摩天轮。
晚上,在“旌阳印象”吃团年饭。菜一道道端上来,精致,好看。可我心中想到的,还是从前父母煮的腊猪头、腊猪蹄,炖的土鸡,自家菜园里现拔的菠菜、白菜、胡萝卜。那些简单的食物,是记忆里最温暖的味道。那时候,一大家人挤在老屋的堂屋里,围着八仙桌,屋外是冰天雪地,屋里是热气腾腾。
就是这时,女婿给老人们敬酒了。那一瞬间,我眼眶有些热。灯光很亮,菜很香,人很齐。虽然没了父母,但还有这一桌的人,还有这热热闹闹的年。
散了席,走在德阳的街上。冬天的夜来得早,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把一家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小孩子走在最前面,影子小小的,一跳一跳。我和老伴走在后面,影子叠在一起,又和前面孩子的影子、后面亲家夫妇的影子连成一片,长长短短,像一条扯不断的线。
2026.02.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