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八年冬,来凤县猴栗堡的楠竹林在风里翻卷,那声音不像呜咽,更像无数把钝刀在钝石上反复刮擦。风来得早,雪花沉甸甸地压在梢头,整片林子被迫佝偻着,像是一群无法直腰的老人。
刘运平蹲在院坝边,把最后一烟杆叶子烟嘬得通红。老幺夏天参了军,至今没有音信;老三去了湖南龙山那边.。他二十七岁,正是“壮丁”的年纪。保长上月就派人来递过话,他装病拖了半个月,拖到今天天黑,不能再拖了。
身后木屋里,妻子宋氏正在往包袱里塞几件单薄的衣裳。手抖得厉害,叠好的衣裳抖散了,她又捡起来重叠,叠了三次,还是抖。
九岁的刘会明坐在门槛上,看着父亲的背影。那背影和平时不一样——平时是弯下去又直起来的,今天弯下去,就没再直起来过。
弟弟刘会亮刚满五岁,攥着母亲的衣角,小声地哭。
“二哥,该走了。”
院门外闪进一个黑影,是隔壁的周老三。他身后跟着杨老二。刘运平站起身,把烟杆在石头上磕了磕,火星子溅在冻土里,滋的一声,灭了。
“大哥呢?”
“运福大哥在村口望风。他说先去利川。”
刘运平没回头。院坝外那棵趴趴红子树,枝干虬曲如痉挛的爪,叶子红的时候像刚从血管里迸出来、还没来得及冷却的血。
“走吧。”
刘运平牵起刘会明的手。孩子的手冰凉,没有挣扎。宋氏背起小女儿,刘会亮被杨老二抱起来。三家人没入竹林。
风过处,竹叶沙沙。
刘会明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红子树的影子拖得很长。
他们沿着古商道往西走,扮作赶场的商贩,马背上驮着一些土产。先到利川县沙溪,夜里歇在山洞里、岩堑下。某夜歇在一个岩堑边,宋氏把唯一的破絮裹在两个儿子身上,自己靠着岩壁坐了一夜。天亮时刘会明看见母亲的头发上结了霜。
宋氏扛了半个月。
那天是个阴天。她躺在农家的草房里,三天没能吃东西。刘会明蹲在她身旁,看着她瘦得脱了形的脸。母亲的眼窝深深陷下去,眼珠却还亮着,一直看着他。
“会明。”她的声音像风吹过干枯的竹叶。
刘会明凑近些。
“你是老大,要照看好弟弟。”
刘会明点头。
母亲眼里的光熄灭时,山岗上的风正灌进岩缝。那不是风声,是空山的喘息。刘会明猛地捂住耳朵,却捂不住那声音——像极了猴栗堡的竹林,哗啦啦地,要把人的魂魄都扯碎。
没有棺木。父亲用一床破被把她裹了,和小妹妹一起埋在陌生的山岗上。坟头插了根竹竿。
刘会明站在坟前,看着土一点一点盖上去。他想起出门前夜,母亲系包袱时手一直在抖。
父亲站了很久。后来他说:“会明,记住这个地方。”
刘会明点头。
但他后来再也没有找到过。山太大,竹竿早就烂了。
他们继续走。到咸丰县活龙坪时,队伍散了一半。杨老二留下来了。周老三要往四川去。临别那天的早晨,雾很大。杨老二握着刘运平的手:“二哥,我们要是活下来了,记得互相捎个信。”
“会的。”
周老三拍了拍刘会明的脑袋。他的手很重。
他看着两家人消失在晨雾里。
刘运平带着两个儿子,继续往前走。走到四川省黔江县酸毛乡岩脚池塘湾,走不动了。
那是一九三九年的夏天。王姓人家给了他们一间偏屋,土墙茅顶,墙上有裂缝。条件是刘运平帮工。
刘运平安顿下来。他开始跑单帮——贩布匹、贩土产。马帮的铃铛在山路上回响,有时几天,有时半个月才回来一趟。
夜里刘会明有时醒来,看见父亲坐在床沿上抽叶子烟。火光一明一灭,照着他的侧脸。那侧脸比在老家时瘦了很多。
刘会明不敢出声,就那么看着。
一九四〇年秋,刘运平过彭水县连湖乡,去石柱贩运。
回来的路上,在石柱马武乡石流河被人捅了七刀。
凶手是同行的单帮客,抢了那点活命的本钱。刘运平在石流河的冷风里躺了一个时辰,血把身下的石头泥土都染黑了。回光返照时,恰好有人路过,他嘴唇翕动,请求报官,吐出三个人的名字,像是三颗未及落地的种子,随后头一歪,那口气就散在了风里。
消息是一个穿灰布军装从黔江来的人带来的。那人说,刘团长——猴栗堡的远房族人——让他务必找到刘运平的家眷。刘团长派人缉拿了凶手,在白石关伏法。
行刑那天,刘会明跟着赶场的人群去了白石关。他站在人群边缘,看见两个跪着的身影向前扑倒。
夜里他梦见父亲牵着他的手走进竹林,风哗哗地响,父亲说:“会明,记着路。”
醒来时枕头上湿了一片。
父亲死后,家就散了。
刘会亮被池塘湾一个姓张的老光棍抱走。那天刘会明看着弟弟被人领走,弟弟回头看他,眼睛里全是眼泪,却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刘会明想追上去,脚却动不了。
他留在王家,早上挑水,白天放猪、放羊。有几次羊吃了别人的庄稼,他挨了打。他咬着牙没哭。
一九四一年冬,他跟着去白石关赶场的人群走了。
他在乡场上游荡了三天。然后他看见了黄银州。
那人挑着担子,一头是竹篾编的鸭棚,另一头是被盖和炊具。灰白色的鸭群在他身前摇摇摆摆。
“请收下我。”刘会明走到他面前,“我帮你放鸭子。不要工钱,给口饭吃就行。”
黄银州低头看着这个瘦骨嶙峋的孩子。
“走吧。”他说。
刘会明在鸭棚边长到十四岁。
那是一九四三年的一个冬夜。他和黄银州在连湖沙子溪的河沙坝露宿。鸭群在竹棚里蜷伏,篝火噼啪作响。黄银州抽着叶子烟,突然说:“连湖那地方,我前年见过一个人,你长得跟你有点像。”
刘会明拨火的手停住了。
黄银州又说:“那人姓刘,贩布的,说有两个儿子。”
火光照着刘会明的脸。他没动。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是我爹。”
黄银州沉默了很久,把烟杆在石头上磕了磕:“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刘会明躺下,看着天上的星星。他想起来凤的楠竹林,想那棵趴趴红子树,想母亲系包袱时的手。那些记忆像风中的竹叶,明明灭灭。
那夜之后,刘会明再没提过父亲。
他跟着黄银州走了十年。
在黔江、彭水、咸丰的山间河流旁放鸭。鸭群在哪,家就在哪。睡过山洞,睡过岩堑,睡过河沙坝、睡过路边的窝棚。那些年,沿途人家常有把孩子寄拜给他的——说是认个干爷,好养活。他在连湖沙子溪收过一个干儿子,在天河又收过一个。
一九五〇年,土改工作队进了山。黄银州因为成分清白,在白石三和村落了户,娶了当地一个寡妇成家。他对刘会明说:“你也该找个地方安家了。”
刘会明在天河村坳上落了户,但还是放鸭子。
一九六四年,他三十五岁,放下了鸭竿。
安雨莲家在中井河畔九龙公社狮栗堡,与天河坳上隔河相望。丈夫去世,留下两个陈姓儿子。罗会明“上门”那天,没有鞭炮,只是把铺盖卷从坳上搬到狮栗堡。
后来他和安雨莲又生了三个孩子。次子刘时军出生时,他已经四十岁。
生产队的活路从早干到黑。刘会明成了生产队里最好的“哑巴”劳力,工分簿上的数字爬得最高。夜里,他坐在矮凳上,叶子烟的火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他肚子里那些话,偶尔烧起来一星半点。安雨莲纳鞋底的索索声停下来,两人在黑暗里对望,中间隔着半辈子的风霜,谁也没先开口。
刘时军小时候总觉得父亲奇怪。他不爱说话,不爱摆龙门阵。只是干活,抽烟,看着远处。
有一次刘时军问他:“爹,你在看莫子?”
刘会明说:“看山。”
“山有莫子好看的?”
刘会明没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山那边,还有山。”
一九九〇年,继子陈文兆因车祸去世,留下三个孩子。儿媳改嫁时带走最小的一个。有一次,奶奶去儿媳家看孙子,听说那个男人对孩子不好。
刘会明蹲在院坝里,抽了一夜的烟。第二天早上,他对安雨莲说:“接回来养。”
安雨莲抹着眼泪:“你都六十几的人了……”
“我养。”刘会明把烟杆磕了磕,“我活一天,就养一天。”
偶尔有村民替他叫苦,他只是摇头:“我十来岁就放鸭子,晓得没爹的滋味。”
那年冬天的一个傍晚,十五岁的刘时军从中学回来,看见父亲坐在坝子边的板凳上,望着远处的山。天色暗了,山的轮廓模糊,风不知是从山谷里吹过来的,还是中井河的河风。
“时军。”刘会明忽然开口。
刘时军站住了。
“你要好生读书。以后,要把我的老家找到。”
刘时军愣住了。他从来没听父亲说过“老家”。
“老家在哪里?”
“在来凤。”刘会明望着远处,“你公叫刘运平,你婆姓宋。屋旁边有片楠竹林,风一吹哗哗响。还有一棵趴趴红子树。”
刘时军把这些词刻在心里。
土地联产承包后,儿孙们渐渐长大。他又放鸭几年。在牛网山,一个爱哭的女婴的父母抱着孩子,要认个干爷。刘会明没推辞,把那女娃抱在怀里,轻轻拍了两下。
一九八八年,刘时军十九岁,第一次出远门打工。他去的是来凤。
他在工地上向老人打听,问来凤哪个地方姓刘的人家多。有人摇头,有人随手一指。他在来凤县城转了两天,问遍了能问的人,最后带着失望离开。
一九九一年冬,他在湖南安乡的砖厂已打工三年。年关将近,他的车票只买到来凤,客车经过来凤县城时,他对工友说:“你先回去,我在这里办点事。”
他进一家小馆子要了碗面,问老板:“来凤哪个地方姓刘的人家最多?”
老板打量着他:“三胡乡,猴栗堡村那边,刘家湾一大湾子都姓刘。”
那天的阳光是冬季特有的淡金色。刘时军走上乡村道路,拐进长满枯黄巴茅草的田埂路。他遇到一个在菜地收白菜的妇女,上前打听:“大姐,我从黔江来,想找父亲老家。我公叫刘运平,婆姓宋,当年躲抓壮丁出去的……”
妇女手里的白菜掉在地上。她转身打量他,眼睛睁得老大:“黔江来的?刘运平?”
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跟我走!”
她领着他走向老木屋。阶沿上,一个白发老人正晒着太阳。妇女喊:“仲叔!仲叔!黔江来人了!”
老人刘会仲颤巍巍撑起,浑浊的目光定在刘时军脸上。半晌,他嘴唇哆嗦:“崽啊……是你们……”
堂屋里炭火正旺。
刘时军复述父亲的话:祖父死在石柱县石流河;刘会亮抱给张家,未婚,那几年年景不好,人没熬住;父亲跟鸭客走了十几年;记得老家有楠竹林和趴趴红子树……
刘会仲用手帕擦拭着眼睛:“是了!是运平二叔那一支!红子树就在老屋坎下,楠竹林还在……”
他喘了口气:“那年黔江来人送信,说运平叔遭难,留下娃儿。我爹想去接啊,兵荒马乱……没走得成。他临死还念叨,让我一定要找到你们。解放后我到黔江水麻溪、白石关找过两次,没问到。”
临走时,刘会仲带他去看老屋坎下的趴趴红子树和楠竹林。正是冬天,红子树叶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微微颤动。刘时军伸手摸了摸树皮,粗糙的纹理硌着手心。
风过竹林,哗哗作响。
刘时军回到家里。
“爹,老家找到了。大伯说,老家人等着你回去看看。”
刘会明望着远处的山,没有说话。安雨莲在旁边看着他,看见他的眼眶慢慢红了。
那个冬天,他常常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望着同一个方向。
一九九二年春天,刘会明六十二岁,踏上了回老家的路。
刘时军陪着他坐车进黔江县城,换车到咸丰、来凤。从来凤走到三胡乡,走到猴栗堡。路不远,却走了五十多年。
来到村口,刘会明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山影,听着风的声音。
刘会仲和族人在老屋前等着。看见那个高高大大的老人从田埂路上走过来,刘会仲的眼泪就下来了。他迎上去,一把抓住刘会明的手:“会明兄弟……”
刘会明看着他,看了很久,才说:“大哥。”
就这两个字。
他们去看趴趴红子树。
树还在老屋坎下,比五十多年前粗了一圈,枝干还是那样虬曲着。刘会明伸手摸了摸树皮。
他们去看楠竹林。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哗哗地响。刘会明站在那里,听着那声音,很久没有动。
那天下午,刘会明去了刘家祖坟。他给祖先烧了纸钱,磕了头。还朝着利川方向、石柱方向,分别磕了三个头。
回去的路上,刘时军问:“爹,老家好不好?”
刘会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还是那样的声音。”
二〇一七年五月二十六日,刘会明在狮栗堡老屋正寝寿终,享年八十九岁。
那天也有风,不大,却透着一股洗净尘埃的凉意。院坝外的竹子不多,但风过时,那哗哗的声响却比哪一年都齐整。
葬礼上,来凤猴栗堡的几十位族人翻山越岭而来,头上的白布孝帕在风中猎猎飘动。两个干儿子和干女儿分别从昆明、成都等城市赶回包孝帕,请来的狮子锣鼓、唢呐班子把山谷吵得震天响。可奇怪的是,当棺木抬起的那一刻,所有的喧闹都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刘时军耳朵里只剩下一种声音——
是风穿过楠竹林的声音。
发丧时天刚亮,队伍走到村口,有人问端着灵牌的他:“时军,你爹这算是落叶归根了吧?”
刘时军没有回答。他抬起头,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山峦。
风又起了。
漫山遍野的竹林同时俯仰,哗哗地响。
山那边,还有山。山这边,有人听着。
这一次,风停了。
2026.02.2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