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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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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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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走梅子关小路

今天,我从黔江城开车到梅子关隧道口,只用了十几分钟。现在站在隧道口,听里面车辆穿行的轰鸣,像听山在呼吸。那呼吸里,有我用中年岁月听懂的回声。一千八百米的隧道,修了三年,1992年9月通车。

水泥台阶在脚下延伸,一级一级,像翻开一本被时光装订过的旧书。册山这一面的山路,因山顶有铁塔,工人巡线需要,这些年浇筑了规整的梯步。我扶着膝盖喘气,不是累,是让肺重新认识四十八年前跑过的风。

那是1978年国庆放假,我和几个同学从黔江县城师范学校出发,走这条小路翻越梅子关,步行一百多里回白石关的家。那时的梅子关,是黔江的西大门,是国道319线上的险关,也是每一个西行的人必须用双脚翻越的屏障。

我们吃过午饭启程,年轻气盛,没去想一百多里路,一个下午走不走得完。把陡峭蜿蜒的山路当作青春的游乐场。黄昏时节才到白鹤桥,有的到家了,我和另一个同学只好沿河沟进苦竹坝亲戚家借宿,第二天上午才到家。但心里是满的——那种踏实,是双脚丈量过后,才对“家乡”重新认得的踏实,至今还记得。

沿水泥梯步上山。穿过金竹林、楠竹林,山坡上,殷桃花白得素净,千里光花黄得灿烂,红籽红得深沉。这些植物四十八年前就在这里,只是那时的我们,眼里只有脚下的路和前方的家,无暇看花。现在它们还在,以同样的时序开放,不因一条隧道的通车而改变自己的节律。这让我安慰:有些事物,比道路更持久,比时间更有耐心。

站在梅子关上,视野豁然开朗。脚下,是祖父那一辈在抗日战争爆发后,人工修建的川湘公路(后来的国道319线)。这是被时光让渡的路,已经废弃,路面被垮塌的风化石填满,野草从裂缝里探出头来。那条穿过隧道的原国道已成为乡村道路,但它并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种存在方式——让位于更高效的通道,退守为更局部的功能。像一段完成的路,不再被奔赴,却仍可被抵达。

在老公路上走过一道弯,就是梅子关最高处的拐,再往前,就下石会老窖溪。以前在这个拐下山的陡峭小路,已经没有人走了,长满杂草树木。站在梅子关,老公路“36道拐,72道弯”仍然叫人胆寒。看着对面层层叠叠像栅栏一样的小山,忽然明白古人为何叫它“栅山”。今人,为书写方便,把栅山写成册山。

册山岔路口在不远处。那里是二级公路国道、穿过隧道的乡镇公路、包茂高速和张南高速的交汇点,车流如织。更远的地方,正阳高铁站气势磅礴,武陵山机场的跑道横卧在山谷间。五层交通体系,在这个空间里折叠:脚下是废弃的国道——那是步行时代;隧道是九十年代的国道——那是汽车时代;岔路口是高速公路收费站——那是高速时代;高铁和机场是当下的飞跃时代。而我,是亲历了从第一层到第五层全过程的人。

这种亲历,是时间给的凭证。当年轻人驾车在高速上飞驰,他们或许不知道脚下曾有一条必须翻越的险关;当游客坐飞机直达武陵山机场,他们无法想象一百多里小路意味着什么。而我知道。我知道每一层都建立在上一层的积淀之上,知道“天翻地覆”不是形容词,而是具体的汗水、具体的炸药、具体的设计图纸和具体的通车剪彩。我知道,是因为我曾是其中的一点。

石会那一面的小路,草木已封林,无人行走。这次我不去。有些路应该保持不被走的权利,正如有些记忆需要野蕨和荆棘代为保管。四十八年前,我们从那一面下山,坡度更陡,石子更滑,但青年的平衡感好,一路小跑,笑声惊起山雀。现在那一面属于自然,属于不再被需要的宁静。这种宁静不是消亡,是功成身退,是道路最体面的晚年。

望着远山,层峦叠嶂,与四十八年前并无不同。变的是我们穿越它的方式,不变的是它始终在那里,作为参照,作为背景,作为所有路途的终极尺度。隧道缩短了距离,但山还在;高速节省了时间,但距离本身并未消失。我们只是学会了用不同的方式与空间相处——从翻越到贯穿,从身体的磨砺到技术的便捷。

作为重走这条路的人,我曾担心自己被速度抛下。但站在梅子关上,我突然明白:重走不是为了追回什么,而是终于有资格同时看见所有的去向——高速的、高铁的、飞机的,以及脚下这条水泥梯步的。我可以选择任何一种,也可以哪一种都不选,只是站着,看车辆穿过隧道,看云影移过山脊,看殷桃花白、千里光花黄、红籽红。

四十八年前,我只想着回家;今天,我可以想更多。想旧社会修盘山公路的先人,想1992年9月梅子关隧道通车时的鞭炮声,想当时以为是“完成”而现在知道只是“开始”的错觉。路的变化从来不是线性的替代,而是层累的叠加。每一层都还在,只是以不同的方式在场,就像这条水泥梯步,叠加在原来的小路上,叠加在我的记忆上,成为可以被同时触摸的多个年代。

下山时,我走得慢。水泥台阶很稳,但我不想太快。四十八年前,我们急着回家;今天,我不急着去任何地方。隧道里的车辆仍在轰鸣,高速上的车流仍在奔驰,高铁正从某个方向驶来,飞机可能在云层之上。而我,一步一步,数着台阶,像数着这些年。不是怀旧,是确认——确认自己还在,确认记忆可靠,确认变化本身也是一种恒常。

走到隧道口,回头望。梅子关在山顶,铁塔矗立,成为新的地标。小路还在,只是换了材质;山还在,只是换了穿越的方式;我还在,只是换了与时间相处的心态。从十九岁的师范学生,到退休的人,四十八年的距离,可以用三分钟隧道贯穿,也可以用一下午的攀登重温。两者都是真实的,两者都是必要的。

重走梅子关小路,我走的不是同一条路,而是同一个地点在不同时间里的多重显现。每一次显现都是真实的,每一次重走都是有效的。隧道给出一种答案,小路给出另一种。废弃的老公路也是答案,封林的去石会方向的小路也是——看你问的是什么问题,看你站在路的哪一头。

梅子关不再是险关,不再是屏障,不再是必须征服的对象。它只是在那里,像一个见证,像一个招呼,像一条永远可以重走的小路——无论它曾经是泥土,现在是水泥,还是始终在那里。

2026.0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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