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冬,阳光薄薄地铺在中井河上。我又站在了河畔。看一条河的流水,也是一个家族的流水——那也是我的来处。
2008年秋,女儿在巴蜀中学高中毕业。送她到江北机场,看她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过安检,去北京上大学。回到黔江城里的那个黄昏,我独自坐在阳台上,看夕阳一点点沉进西山。就在那片暮色里,小时候流传的一句话忽然从心底浮了上来:“马鞍山的顶子,赶子岭的锭子。”
这句话,像一颗沉在心底几十年的石子,忽然浮了上来。
马鞍山,那是我家世代居住的地方,在今天的黔江区白石镇天河村对岸,属鞍山村。小时候见过家里有一幅戴红顶子的画,下边的毛笔字写的是什么,当时读不懂,现在也不记得了。
那个周末,我回到老家。
大伯的话让我愣了很久。他说,那个年代放在楼上,被老鼠咬坏丢了。他又说,祖父去世后,奶奶带着四岁的他和我两岁的父亲,从马鞍山新房子改嫁到天河村川堑坝子铺子坳,只带来那幅画。族谱和红顶子留在下桐子园大爷家,后来房子着火,都烧了。
从这一次开始,便是三年断断续续的寻根之旅。找年长的族人了解世系,带路上山找祖坟,读碑文,查县志,查政协的文史资料,访问当地老人。渐渐地,一个家族四百年的历史,从岁月的尘埃里一点一点浮现出来。
我是黔江渗底坝张氏家族的第十三代子孙。往上数,有可考的祖先从明朝隆庆年间迁来;往下,第十六代、第十七代已经在这片土地上出生。四百多年了,婚丧嫁娶,耕读传家,河水一样,流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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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8年,我出生在白石乡天河村铺子坳。1972年冬天,大寒节,缠过脚的奶奶带着我和大哥走山路去垒坟。下坡,过河,再爬上山坡,就到了马鞍山。那里有祖父和我们张家的祖坟。
奶奶带着我们,一座坟一座坟地走过去。割草,添土,烧纸,磕头。有些坟的墓碑很高大。我刚上初一,第一次见到“皇清诰授”这几个字,不懂是什么意思。只觉得那些碑又高又冷,比中井河两岸的岩壁还陡,还难懂。
奶奶是两会坝吴家的,生于清朝末年,一双小脚,走路特别是爬坡上坎格外艰难。
祖父去世得早,留下两个儿子:大伯和我父亲。奶奶带着四岁的大伯和两岁的父亲,从中井河那边改嫁到天河村,一个姓黄的人家。中井河成了分界线:河那边是张家祖宅、祖坟,是“马鞍山的顶子”;河这边是新的生活,是开店子,是活下去。
在山坡上跑了一天,有的坟奶奶只是给我们说这是哪一个,该称呼什么,实在垒不过来。记忆特别深的是她公公的那一所,是我出生那一年,听说修公路要从坟上过,她组织人从下面提上来的。那天,我们祖孙三人回到家中,天已经擦黑了。
六年后,我还在务农,奶奶因病去世了。
现在回想起来,奶奶那一年走的路格外慢,在每个坟前停的时间格外长。她大概知道,下一次,该我们自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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恢复高考后,我考上了黔江师范学校。三年后毕业,先在公社小学教书,后来调到五中、二中,一教九年。
1990年改行到县文化局,二十八年,一晃就到了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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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石关在中井河边,清朝时属彭水县甘棠乡,是一个大型农副产品集散地,也是利川县文斗、长顺乡,黔江黎水、酸枣乡通往黔江县城、彭水郁山古镇的“关口”。
有一条大路,是当年从白石关进黔江县城的官道,经过柏荫桥、八角庙。当官的、挑担的、赶场的、送信的,都走这条路。1958年修了石会到黄溪的公路,老路就渐渐荒了。但有些地段还在,石板被踩得光滑,石缝里长满青苔。
神道碑就在这条大路的路边,小地名叫树撑岩。
碑很高,两米左右,宽约零点八米,正面刻着一行大字:“皇清诰授奉政大夫张公宗尚君德老大人之神道碑”。右侧还有一行小字:“同知、八品;文藻、椿”。碑的顶部有四个大字,请教多人,都说不知道读什么。
碑底下一个石龟驮着,是传说中的龙子赑屃,专门驮碑的。龟甲上的纹路还清晰可见,但嘴部被砸掉了——是那个年代留下的伤痕。碑顶有一块巨大的天然岩石覆盖,岩中间凹下去一块,当地人管这里叫“乌龟天猪槽”。
立碑时间是光绪六年——公元1880年。一百二十八年过去,碑还在,字还清晰,只是碑面上还有那个年代刷上去的标语。驮碑的石龟还在原地趴着,嘴部被砸掉了——那是那个年代留下的伤痕。来来往往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后来我才知道,这是黔江区迄今为止发现的唯一一块神道碑。
从碑的位置往上经过四百米神道,就是院子坟——张宗尚的墓。坟修得像个小院子,四周有石墙围着,当地人就这么叫开了。
那天,我们族里的人一起上山查看祖坟。人不多,都是些留在村里的年长者。年轻人大多在外学习、工作、打工。有些坟前的草长得比人还高。我们用镰刀割开荒草,一座坟一座坟地看过去。有张宗尚父亲、母亲章氏等的诰封碑。在胜地坝,我们找到了更早的祖坟——张可利墓,一块大清咸丰元年的碑,记载着先祖从江西到麻城迁富顺,再到丰都小月坝。可利公于明朝隆庆元年到黔江渗底坝,“再创业斯土”的始末。几百年的迁徙与扎根,都凝在那几百字的碑文里。
在光绪二十年木刻本的《黔江县志》上,我还找到这样一段记载:
“张启远,性乐推解。道光二十三年岁饥,欠粮者追逼难堪,远出赀代完酸枣、大木、黎水、毛坝四乡粮。比殁,邻里号泣曰:此人既殁,倘遇紧急,谁救我者?其感人如此。”
一个地方上的人,能在县志里留下这样一笔。不是因为他做过多大的官。
张文棋的妻子罗氏六十大寿那年,秀山县知县(原黔江知县)张锐堂亲自题了一副寿联送来。这副寿联是半圆形的木雕,一直挂在马鞍山新房子老屋的堂屋中柱上。那个时期,族人把它取下来藏在楼上。这一藏,就是几十年。
在草房子,红顶子装在一个竹篾官帽盒里,官服也在,族人家成分好,保存了下来。
我捧着那红顶子,看了很久。想到一百多年前,祖上几代人在九龙岩下、中井河畔修建了马鞍山和新房子、草房子三个四合大院。在当时的武陵山区黔江县白鹤乡一带,确实不易。
捧着顶子,隔着朝代,隔着不知多少场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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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井河发源于酸枣乡皇后寨,河水从石缝间渗出,聚了山泉,收了雨露,初时细弱,一路蜿蜒,流过老黄溪、白石关、胜地坝,最后进入郁山境内。我生长的地方,河水把两岸切割成两个山脉:这边是贾角山,那边是九龙岩;这边是天河村,那边是鞍山村。
我在这边长大。
2008—2010年,在族人的大力支持下,我们把那些散落在岁月里的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拼凑成一个家族四百年的轮廓。
在搜集整理资料的过程中,听当地老人们讲过:马鞍山的衰败,一种说法是有人在树撑岩上面开了一个榨油坊,破坏了风水。另一种说法,是被水麻溪的罗时煊夺取。《黔江文史资料选辑第二辑》里记载的《旧社会一瞥——大地主罗炳然罪恶片断》一文中写道,罗炳然如何指使人纵火、设局、逼债,一步步把马鞍山吞了下去。那些文字冷冰冰的。我读出了一身冷汗。
2010年,我们把这些资料整理出来,印成了一本族谱——《黔江渗底·可利张氏谱》,分发给族人。不管下一辈能够记住多少,但至少,他们知道。
我留了一本,放在书架上。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会拿出来翻翻。那些名字,一个个从我眼前过去,从明朝到清朝,从民国到现在,四百多年,十六七代人。先祖们都在中井河畔这片土地上读过书、种过地、扶老携幼。现在只剩这些名字,留在一本薄薄的册子里。
也许有一天,连这些名字也会被忘记。但至少,有人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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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次站在神道碑前。中井河水还在流,河那边是天河村,不远处是马鞍山新房子。碑立了一百多年了,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奶奶去世几十年了。她要在天有灵,看见我们做这些事,也许会高兴。
2024年冬,又到大寒节。我们去马鞍山垒坟,发现院子坟和张门章氏的墓周围的杂草已经割过,小树枝也砍了。看痕迹,有两三个月了。问了才知道,是镇上请人来做的——保护地面文物。
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心中是惭愧,也有安慰。
如今再想起那幅早已不存在的画,想起奶奶那双小脚走过的山路,想起碑上被风雨磨蚀的字迹,我忽然明白:所谓“马鞍山的顶子”,从来不只是红顶子、神道碑,而是这一条血脉四百年来延续不断的念想——有人记得,有人回来,有人在这河边、山下,一代一代地把这些名字念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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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年,到2026年清明前,我写下这些文字。记下这条河,这些山,这些人。
2026年3月23日
